军区招待所在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墙漆是那种褪色的军绿色。门口有岗哨,士兵持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杨秘书领着王磊穿过门岗,走进楼里。楼道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属于军营的、冷硬肃穆的气息。
房间在三楼尽头,308。
杨秘书打开门:“你先休息。隔壁307是我的房间,有事随时找我。三餐会有人送来,不要离开这栋楼,不要用房间电话打外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装着防盗网,外面是操场,远处有士兵在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
“谢谢杨秘书。”王磊放下帆布包。
“不用谢,这是任务。”杨秘书说,“首长交代了,要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另外,你的家人正在路上,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我爸他们……也来这儿?”
“对,安排在二楼。你们暂时不能见面,这是为了安全考虑。”杨秘书看了看表,“专案组那边,晚上可能会派人过来找你做笔录。你准备一下。”
“好。”
杨秘书离开后,王磊在床边坐下。
床铺很硬,军绿色的床单浆洗得发白。他摸了摸,布料粗糙,但很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军营的日常: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练习格斗,喊杀声随风飘来;更远处,几栋营房沉默矗立,红旗在楼顶飘扬。
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像是两个时空。
外面,江城正在暗流涌动。李振雄的人在四处搜寻他,专案组在秘密抓捕,林记者在赶稿,周明理在协调各方。
而这里,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规律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王磊转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没有联网。旁边有纸笔,还有几份过期的军报。
他坐下,拿起笔,开始写。
写他从醒来后经历的一切:医院的苏醒,陈建国的哀求,送外卖的艰辛,寻找证据的曲折,和周明理的相识,与王德海的对峙,张建民的崩溃,李振雄的威胁……
写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准确。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尽可能还原。
这是给专案组的陈述材料,也是给林记者的补充素材,更是……给他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需要把这些记录下来,以防万一。
万一他出了事,至少这些东西能留下来,证明他曾经战斗过。
写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进。”
一个士兵端着餐盘进来,放在桌上。两菜一汤,米饭,很简单,但分量很足。
“谢谢。”
士兵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王磊放下笔,开始吃饭。饭菜是温的,味道普通,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饭,继续写。
下午四点,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王磊放下笔,站起来。
门开了。
杨秘书领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进来。男的四十多岁,穿着便装,表情严肃。女的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
“陈路同志,这两位是省纪委专案组的同志。”杨秘书介绍。
男同志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姓赵,专案组副组长。这位是小李,负责记录。”
王磊和他握手:“赵组长,李同志。”
“我们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赵组长在椅子上坐下,小李打开记录本,按下录音笔。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王磊把刚才写的内容,又口述了一遍。赵组长问得很细,每个关键点都要反复确认,尤其关注证据的来源和真实性。
当王磊说到从县一中旧档案室拿到考场座位表原件时,赵组长打断了他。
“等等,你是说你潜入废弃的学校,撬锁拿到的?”
“是。”
“这种行为,严格来说是违法的。”赵组长看着他,“你知道吗?”
“知道。”王磊说,“但如果不这样,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了。教育局档案室已经着过一次火。”
赵组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情况特殊,可以理解。但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好。”
当说到假冒纪委工作人员套王德海话时,赵组长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更危险,而且可能涉及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我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王磊说,“王德海不会对一个送外卖的学生说实话。”
“录音还在吗?”
“在。”王磊从帆布包里拿出U盘,“但音质不太好。”
赵组长接过U盘,递给小李:“回去处理一下。”
一番询问之后,赵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路,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吗?”他缓缓说,“李振雄在本省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就算有这些证据,要动他,也需要很大的决心,很长的时间。”
“我知道。”王磊说,“但总要有人开第一枪。”
赵组长笑了,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沉重。
“第一枪已经开了。”他说,“就在我们来之前,王德海和刘振国已经被控制。他们交代得很快,尤其是王德海,几乎是竹筒倒豆子。”
“李振雄呢?”
“暂时没动。”赵组长说,“他在省里有关系,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你提供的王明轩购房购车信息,很有用。
我们已经冻结了他的账户,房产和车辆也在查封程序中。”
王磊的心跳加快了。
“那……什么时候能抓他?”
“快了。”赵组长站起来,“但在这之前,你需要继续待在这里,绝对安全的地方。.
李振雄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王德海和刘振国被抓了,他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明白。”
“另外,你父亲那边,我们也安排了保护。”赵组长说,“他们现在在二楼,很安全。但为了安全考虑,暂时还不能让你们见面。”
“我能理解。”
赵组长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材料我们会整理,有需要再找你。你好好休息。”
他和小李离开了房间。
王磊重新坐下,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军营亮起了灯。远处的营房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像黑夜里的眼睛。
王德海和刘振国被抓了。
第一步,成功了。
但李振雄还在外面。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温和但眼神冰冷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疯狂销毁证据,还是在动用关系试图压下来?
王磊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振雄不会坐以待毙。
晚上七点,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杨秘书,手里拿着一个军用饭盒。
“首长让送来的。”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还有,你父亲想见你。”
王磊猛地抬头。
“可以吗?”
“原则上不行。”杨秘书说,“但首长特批了,让你们见五分钟。跟我来。”
王磊跟着杨秘书下楼,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杨秘书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里,陈建国、刘桂芳、陈阳都在。陈建国额头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刘桂芳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神里有了一些光彩。陈阳坐在床边,看见王磊进来,眼睛一亮。
“哥!”
“阳阳。”王磊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头。
陈建国站起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爸,妈,你们还好吗?”王磊问。
“好,好。”刘桂芳抹了抹眼角,“这里……这里安全。”
“那就好。”
陈建国走到王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路,爸都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哑,“专案组的同志,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你……你受苦了。”
“我没事。”王磊说,“爸,您头上的伤……”
“小伤,早就不疼了。”陈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些人被抓了,爸心里这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磊看着父亲。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额头上带着伤,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依然佝偻着。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挺直腰板的坦然。
“爸。”王磊说,“等这件事完了,我送您去最好的医院,把身体好好检查检查。”
“花那钱干啥。”陈建国摆摆手,“爸身体好着呢。”
“要查。”王磊坚持,“还有妈,也要好好治。”
刘桂芳又想哭,但忍住了:“妈没事,妈就是担心你……”
“我没事。”王磊说,“妈,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阳忽然开口:“哥,我们老师今天打电话了。”
王磊看向弟弟:“说什么了?”
“老师说,学校领导找他了,说我的事……学校会特别照顾。”陈阳小声说,“还说,如果我想转学去更好的学校,他们可以帮忙。”
王磊的心一暖。
这是好事。
但他知道,这背后是专案组在运作,是权力在发挥作用。曾经用来压迫他们的权力,现在正在以一种补偿的方式,回馈给他们。
公平吗?
也许不。
但至少,有了补偿。
“阳阳,你想转学吗?”王磊问。
陈阳想了想,摇摇头:“不想。我们班同学都很好,老师也好。而且……转学要花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磊说,“哥现在能挣钱了。”
陈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厉害。”
王磊笑了笑,没说话。
杨秘书在门口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王磊点点头,对家人说:“爸,妈,阳阳,你们先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就在楼上,等事情完了,我们一起回家。”
“好。”陈建国说,“你……你也小心。”
“嗯。”
走出房间,回到三楼。
杨秘书送他回房,离开前说:“首长让我转告你,你的家人在这里很安全。让你安心配合专案组工作。”
“谢谢首长。”
“不用谢。”杨秘书说,“对了,晚上十点,林记者的报道会在省报网站提前发布电子版。首长说,如果你想看,可以用电脑看,但不能评论,不能转发。”
“好。”
晚上九点五十。
王磊坐在电脑前,刷新着省报的网站。
电脑连上了网络,但屏蔽了除省报网站外的所有访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整。
网站首页刷新,头条新闻的标题赫然出现:
【独家调查:江城高考状元疑云——一场精心策划的顶替与贿赂】
作者:本报记者林晓。
王磊点进去。
文章很长,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238分与698分——两个少年的命运交错”。详细讲述了陈路和李浩然的故事,附上了陈路高中三年的成绩单,和李浩然“突发水痘”的荒谬。
第二部分:“考场上的调换——谁在幕后操作”。披露了考场座位表原件和调换记录,点名王德海、刘振国。
第三部分:“50万与400万——金钱流动的痕迹”。公布了王明轩账户的异常转账,以及购房购车的巨额消费。
第四部分:“威胁与暴力——举报者的艰难处境”。讲述了张建民被威胁,陈建国被打,王磊被追杀的过程。
第五部分:“追问与反思——教育公平的底线在哪里”。上升到制度层面,呼吁彻查,呼吁改革。
文章配了多张图片:座位表、转账截图、购房合同封面、陈建国额头的伤……
写得很好。
证据确凿,逻辑清晰,情感克制但有力。
王磊一字一句地看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终于,见光了。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污秽,终于被拖到了阳光下。
他能想象,此刻的江城,有多少人在电脑前、手机前,看着这篇报道。有多少人在震惊,在愤怒,在讨论。
舆论,已经被引爆。
接下来,就是等待官方的回应,等待法律的审判。
他睁开眼睛,刷新页面。
评论区已经关闭,但文章阅读量在飞速上涨:1000,5000,10000……
十分钟后,网站首页又更新了一条快讯:
【省纪委回应:已成立专案组调查江城高考舞弊案,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
快讯很短,只有三句话,但信息量巨大。
专案组承认了。
官方介入了。
王磊长舒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军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和偶尔巡逻的脚步声。
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理发来的短信:“报道已发,反响强烈。专案组动作很快。你安全吗?”
王磊回复:“安全。家人都好。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我。”周明理回复,“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好。”
放下手机,王磊躺到床上。
身体很累,但精神亢奋。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十几天经历的一切:从在医院醒来,到送外卖,到找证据,到被追杀,到现在……
短短十几天,却像过了半辈子。
他想起陈路。
那个真正的陈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如果他看到今天这一切,会是什么心情?
会欣慰吗?会释然吗?还是会……依然不甘?
王磊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为了陈路,也为了自己。
系统光幕在意识中静静展开:
【任务完成度预估更新:当前预估完成度96%。】
【关键节点达成:舆论引爆,官方介入,主要责任人被控制。】
【剩余目标:李振雄父子受惩,社会公平得到实质性恢复(陈路成绩及大学录取资格恢复),家人命运扭转。】
【提示:最终阶段进入倒计时。请宿主保持状态,迎接最终审判。】
96%。
就差最后4%。
李振雄。
王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四处打电话求援?是在销毁最后的证据?还是在……准备逃跑?
不管他在做什么,王磊知道,他跑不掉了。
舆论已经引爆,专案组已经介入,证据链已经完整。
李振雄再有钱,再有关系,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他完了。
王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被偷走的人生,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被压抑的愤怒,正在一点点汇聚,汇聚成一股力量。
一股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