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P2P崩盘后的第九十三天
二零一三年三月，春天又来了。
钱多多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点都暖不起来。
他刚刚算完账：
年龄：三十二岁。
存款：负十六万三。
工作：外卖员，每天跑十四个小时，月入三千二。
资产：还是那张床，那床被子，那个行李箱，还有——八十三条能量内裤。
那箱内裤他当抹布用了快两年，用了二十多条，还剩八十多条。按这个速度，能用到他六十岁。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催收短信：
“【XX金融】尊敬的用户钱多多，您的借款已逾期73天，本金及利息共计28643元。请尽快还款，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床上。
又一条短信进来：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欠款金额43200元。如不及时处理，我们将上报征信系统。”
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理。
第三条短信进来：
“【法院传票】钱多多先生，因XX银行起诉您信用卡诈骗一案，请于XX年XX月XX日到XX法院应诉……”
他愣住了。
信用卡诈骗？
他不过是欠钱没还，怎么就诈骗了？
他赶紧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是个机器人的声音，让他按这个键按那个键，按了半天也没找到真人。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
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黑西装。
高的那个问：“钱多多？”
他说：“是。”
高的那个掏出一个证件：“我们是XX律师事务所的，受XX银行委托，来跟您谈一下债务问题。”
钱多多愣住了。
矮的那个挤进门来，在屋里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就住这儿？”
钱多多没说话。
高的那个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您的欠款明细。本金加利息，一共四万三千二。如果现在能还，我们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利息。如果还不了，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钱多多看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我……我没钱。”
矮的那个笑了一声：“没钱？没钱你当初刷的时候不想想？”
钱多多没说话。
高的那个说：“这样吧，给您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我们再联系。如果还还不了，那就只能法院见了。”
两个人走了。
钱多多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一周。
一周时间，他上哪弄四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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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大拿又出现了
三天后，钱多多正在送外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多多！”
那个声音，他已经三年没听到了。
“王大拿？”
“哈哈哈！多多，你还记得我！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钱多多沉默了两秒，说：“不太好。”
王大拿说：“我听说了，你那些事。没事，谁还没个坎儿？你晚上有空吗？咱哥俩喝点，聊聊。”
晚上七点，钱多多到了约定的地方——一家烧烤摊，在城中村的一条小巷子里，苍蝇乱飞，烟雾缭绕。
王大拿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把烤串。
三年不见，王大拿变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还在，但看起来比三年前细了不少。
“多多！来来来，坐！”王大拿热情地招呼他。
钱多多坐下，两个人碰了一杯。
喝了几杯之后，王大拿开始说正事。
“多多，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吗？”
钱多多摇头。
王大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区块链。”
钱多多愣住了。
区块链？他好像在新闻里见过这个词，但具体是什么，完全不懂。
“那是什么？”他问。
王大拿说：“简单说，就是下一代互联网。现在大家都在炒一种东西，叫数字货币。比特币，听过没？”
钱多多想了想，好像在哪见过。报纸上？网上？反正有印象。
“比特币一个多少？”他问。
王大拿说：“现在一个八百多美金。”
钱多多愣了一下：“八百多美金？那不是五千多人民币？”
王大拿说：“对！而且还在涨。去年才几十美金，今年就八百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就是未来的趋势！”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递给钱多多。
“你看，这是我买的。”
屏幕上是一堆数字和曲线，花花绿绿的，钱多多看不懂。但有一条曲线他看懂了——一直在往上走。
“你买了多少？”他问。
王大拿说：“不多，两万块的。现在值六万了。”
钱多多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两万变六万。这才几个月？
王大拿又说：“但这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空气币。”
“空气币？”
“就是新出来的小币种，还没上大交易所的那种。便宜，几分钱一个。一旦上了大交易所，立马翻几十倍、几百倍！”
他翻出一个页面，指着上面一个名字：“狗狗币”。
“这个，去年才几厘钱，现在一毛多了。你要是去年买一万块钱的，现在就是几十万。”
钱多多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全是数字在翻滚。
几厘钱，变一毛多。十倍。
王大拿说：“多多，我现在跟几个朋友在做一个项目。我们自己发的币，叫猫猫链。区块链加宠物经济，特别火的概念。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入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猫猫链（CatChain）——全球首个宠物主题区块链项目”
“基于以太坊技术，打造去中心化宠物经济生态”
“预售价格：0.01美金/个”
“预计上线交易所价格：0.1-0.5美金/个”
钱多多看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0.01美金，折人民币七分钱。上线之后，最少一毛美金，七毛钱人民币。十倍。
如果涨到0.5美金，就是三点五人民币，五十倍。
五十倍。
他投一万，就是五十万。投两万，就是一百万。
王大拿说：“多多，机会难得。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钱多多问：“怎么买？”
王大拿说：“简单，我给你个地址，你把钱转过去，我给你发币。等上线了，你自己去交易所卖。”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买了多少？”
王大拿说：“我买了五万。我姐买了十万，我姐夫买了八万，我朋友也买了。咱们这圈子里，都盯着这个项目呢。”
他顿了顿，又说：“多多，咱们是老朋友了，我才告诉你。换个人，我都不说。”
钱多多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数字：0.01美金。
七分钱。
他想起了P2P群里那些天天晒收益的人，想起了阳光老师，想起了老张小丽阿强。
但王大拿不是那些人。王大拿是他多年的朋友，虽然不靠谱，但不会骗他吧？
他问：“怎么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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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后的七千块
第二天，钱多多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了。
七千三。
这是他跑外卖攒了三个月的钱，本来准备还信用卡的。但现在，他要拿去投资。
转钱的时候，他犹豫了五分钟。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一直没按下去。
他想起他爸那句话：“你那个发小，靠谱吗？”
但王大拿不是发小。他们是朋友，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虽然王大拿每次介绍的项目都亏了，但那是项目的问题，不是王大拿的问题。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买的币，不是加盟，不是众筹，是自己的钱。
他按了确认。
七千三百块，转到王大拿给他的那个地址。
转完之后，他给王大拿发消息：“转了。”
王大拿回：“收到！币明天发给你。”
第二天，王大拿发给他一个文件，里面是一串字母和数字。
“这是什么？”钱多多问。
“这就是你的猫猫链。存好了，别丢了。”
钱多多看着那串乱码一样的字符，有点懵。
这就是钱？
他试着在电脑上搜“猫猫链”，什么都搜不到。他又搜“怎么卖猫猫链”，还是什么都搜不到。
他问王大拿：“这个什么时候能卖？”
王大拿说：“别急，项目还在开发。等开发完了，上了交易所，就能卖了。预计三个月。”
三个月。
他等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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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钱多多又联系王大拿。
“大拿，猫猫链能卖了吗？”
王大拿说：“还没，项目延期了。技术那边出了点问题，再等等。”
又过了三个月。
“大拿，现在呢？”
王大拿说：“快了快了，交易所那边在谈。”
又过了三个月。
“大拿？”
王大拿的电话打不通了。
钱多多给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去他上次说的那个地方找他，没人。
他开始慌了。
他上网搜“猫猫链”，还是什么都搜不到。他又搜“狗狗币”，狗狗币还在，已经涨到三毛多美金了。
但猫猫链，从来就没出现过。
他又搜“空气币 骗局”，跳出来一堆文章：
“空气币：一场精心策划的韭菜收割游戏”
“警惕区块链骗局：发币的99%是骗子”
“我投资空气币的血泪史：从十万到零，只用了三个月”
他点进去看。那些文章里写的，和他经历的一模一样——有人拉群，有人讲故事，有人发白皮书，有人卖概念。钱转过去之后，人就消失了。币？从来就不存在。
他看着那些文章，手开始抖。
他给王大拿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打了三天，打了上百个电话，永远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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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真相
一年后，钱多多在一个工地搬砖的时候，收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多多？”
是王大拿的声音。
钱多多愣住了，然后一股火冲上来：“王大拿！你他妈在哪？我的钱呢？”
王大拿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多，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个屁用！七千三！我跑了三个月的送外卖攒的！”
王大拿说：“多多，我也是被骗的。那个项目，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投了五万，全没了。我姐的十万，也没了。我姐夫跟我离婚了，我姐现在都不理我了。”
钱多多没说话。
王大拿说：“多多，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以为这次是真的。我真的以为……”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在广东打工，还债。这七千三，我会慢慢还你的。你信我。”
钱多多挂了电话。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吊车，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
他想起王大拿第一次带他去成功学课的时候，那时候王大拿多风光啊，穿着立领的POLO衫，戴着金链子，一个月赚五万。
现在呢？
一个在工地，一个在工地。
两个人都在这工地上。
他忽然想笑。
但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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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年后
二零一八年。
钱多多在另一个城市，做着一份稳定的工作——仓库管理员，月薪三千五，包吃住。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空气币的事了。
但有一天，他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狗狗币暴涨100倍，市值突破百亿美金”
他点进去看。新闻里说，狗狗币从年初的一分美金，涨到了一块多美金。有人几年前买了十万块钱的，现在值一个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个亿。
他又想起猫猫链。如果那个项目是真的，如果它真的上了交易所，如果它也像狗狗币一样涨了一百倍……
七千三，变成七十三万。
但那些“如果”，一个都没发生。
他后来又查过猫猫链，什么也查不到。那个项目从来就不存在，那些白皮书、那些概念、那些“基于以太坊技术”的说辞，全都是编的。
他唯一查到的，是一篇老文章：
“警惕空气币骗局：发币成本不到一千块，收割韭菜轻轻松松”
文章里说，发一个空气币有多简单：找个程序员，花几百块写个智能合约；找个写手，花几百块编个白皮书；找个设计，花几百块做个网站；然后在群里找几个托，吹一吹，就能拉人进来投钱。总成本不超过一千块。
而韭菜们投的钱，少则几万，多则几百万。
最后的结果都一样：项目方跑路，韭菜们血本无归。
他看着那篇文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千块的成本，收割了他七千三。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转念一想，那些投了几十万、几百万的人呢？他们更傻吗？
不，他们只是更有钱。
而他的问题在于，没钱还想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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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十五年后
二零二四年。
钱多多写完这一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王大拿，想起猫猫链，想起那串永远卖不出去的乱码。
后来王大拿真的还钱了。分了三年，每次几百，最后一次是一千，一共七千三，一分不少。
还完最后一笔那天，王大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多多，钱还完了。咱们两清了。以后我不找你，你也别找我。祝你好运。”
钱多多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王大拿。
但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人——成功学课上的李阳，能量内衣的张伟，奶茶店的老周，炒股的“操盘手姐夫”，二狗，阳光老师，还有王大拿。
他们都是骗子吗？
不全是。
有的确实是骗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赚钱。有的不是骗子，只是和他一样，在做一个发财的梦。只不过那个梦碎了，碎得比他的还彻底。
他想起了当年成功学课上的一句话：“成功的人找方法，失败的人找借口。”
现在他知道了，还有一种人——既不成功也不失败，只是一直在找下一个“机会”。
他就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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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对应的财富不自由戒律】
第十八条：凡是名字听起来特别高大上，像是从未来穿越来的项目，基本都是坑。
第十九条：不要碰任何你听不懂的金融产品。如果你听完介绍脑子里只有“好像很厉害”，那说明你就是要被“厉害”掉的那个。
第二十条：那些告诉你“跟我干，保证你赚钱”的人，最赚钱的方式就是让你掏钱。
【钱多多课后总结】
· 区块链不是骗局，但用区块链来骗你的人，是骗局
· 空气币的名字越酷炫，你亏钱的速度越快。狗狗币、猫猫链、猪猪币——这些都是用来割韭菜的镰刀
· 发一个空气币的成本不到一千块，而韭菜们投的钱，少则几万，多则几百万。你猜谁在赚？
· 那个拉你投资的朋友，可能也是被骗的。但他被骗的时候，拉你垫背了
· 如果一件事听起来好得不像是真的，那它大概率就是假的。这句话他说了八遍了，但第八遍他还是没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