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十九岁的秋天
二零二零年九月，钱多多三十九岁了。
这个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九月，风就凉了。他坐在出租屋里，裹着一件旧外套，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碗泡面，一张催收单，一部手机。
泡面是老坛酸菜味的，三块五。催收单是他从门缝里捡的，上面写着：“钱多多先生，您欠款共计十八万三千元，已逾期。请于三日内联系，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
手机里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梦想启航·消费商联盟”。
他盯着那个群，看了很久。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这些年，他把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成功学、能量内裤、奶茶店、股票、火锅店、P2P、空气币、无人咖啡厅、二婚。十八万三的债，是他用十五年时间，一个一个坑填出来的。
现在，他又回到了原点。
不对，不是原点。原点是他二十五岁那年，刚辞职，口袋里有两万多块，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三十九岁，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五毛，眼睛里全是血丝。
唯一没变的，是那箱能量内裤。还剩六十三条。当抹布用，能用到他八十岁。
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来自“梦想启航·消费商联盟”群。群主发了一条语音：
“家人们！今晚八点，咱们的创始人张总亲自直播！揭秘消费商时代的财富密码！所有人必须到场！迟到罚款一百！”
下面立刻刷屏：
“收到！”
“期待张总！”
“跟着张总走，吃喝全都有！”
“消费商时代，人人都是老板！”
钱多多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点激动。
这个群是他上周加的。拉他进来的人，叫李姐。李姐是在一个创业论坛上认识他的，说看他发言很真诚，想带他一起发财。
李姐说：“多多，你知道消费商吗？”
他说：“不知道。”
李姐说：“消费商就是边消费边赚钱。你买产品，你分享产品，你推荐朋友买产品，你就能赚钱。不是直销，不是传销，是社交新零售！”
她说：“我们这个平台，叫‘梦想家’。399元买个会员，就能开始赚钱。拉一个人，奖励100。拉十个人，升级为店长。店长下面的人每拉一个人，你还有提成。这叫管道收益！”
钱多多问：“卖什么产品？”
李姐说：“什么都有！保健品、化妆品、日用品、食品……咱们有商城，几千种产品，都是大牌代工厂生产的，质量杠杠的！”
她发了一个链接。钱多多点进去，是一个商城页面，里面确实有好多东西。洗发水、面膜、维生素、洗衣液，看着挺正规的。
李姐说：“多多，我跟你说，这个模式现在是风口。国家支持消费升级，支持分享经济。你想想，你平时不也要买东西吗？在哪儿买不是买？在咱这儿买，还能赚钱，多好！”
钱多多问：“399块钱，就能开始？”
李姐说：“对！399，门槛低，人人都能参与。你试一下，不行就当买个会员，以后买东西还打折呢。”
钱多多盯着那个“399”的数字，看了很久。
399。他现在有三十七块五。
但他有信用卡。信用卡还能套。
他咬了咬牙，点了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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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消费商时代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了。
张总出现在屏幕上。他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有磁性。
“家人们，晚上好！我是张伟，梦想家的创始人。”
张伟。
钱多多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熟。但他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张总继续说：“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一个概念——消费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消费商：消费者+商人=消费商”
“传统的商业模式，是厂家生产，商家销售，消费者买单。消费者永远是掏钱的那个，赚不到一分钱。”
“但现在，时代变了！互联网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商人！你买产品，分享产品，推荐朋友买产品，你就能分到利润！”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自用省钱，分享赚钱”
“你在梦想家买一瓶洗发水，厂家给你让利。你推荐朋友来买，厂家再给你提成。你推荐的朋友再推荐朋友，你还有提成。这叫三级分销，合法合规！”
张总讲了一个小时，从理论讲到案例，从案例讲到数据。
最后，他说：“家人们，机会就在眼前。消费商时代已经到来，你是想继续当消费者，还是想当消费商？”
屏幕上弹出一个二维码。
“扫码注册，只需399，开启你的财富人生！前100名注册的家人，额外赠送价值299的大礼包！”
群里立刻炸了。
“我注册了！”
“我也注册了！”
“张总太牛了！”
“跟着张总走，吃喝全都有！”
钱多多看着那些刷屏的消息，心跳开始加速。
399。消费商。自用省钱，分享赚钱。
他想起了当年那些项目——成功学、能量内裤、奶茶店、P2P、空气币。每一个都说是风口，每一个都让他亏钱。
但这个好像不太一样。
399，门槛低。就算亏了，也就399。
而且，他确实要买东西。洗发水、牙膏、洗衣液，在哪儿买不是买？
他点开了那个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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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个月
注册之后，钱多多被拉进了另一个群。群名叫“梦想家·启航一组”。
群里有一百多号人，全是新人。群主是个叫阿玲的女人，每天在群里发各种资料：产品介绍、销售话术、朋友圈文案、成功案例。
阿玲说：“家人们，咱们这个群，就是你们的家。有问题随时问，有困难随时说。大家一起努力，一起成功！”
钱多多开始学习。
他学着发朋友圈。每天早上发早安，配上梦想家的logo；中午发产品，配上客户好评截图；晚上发收益，配上自己的“收入截图”——那个截图是阿玲发给他的模板，数字可以自己改。
他学着拉人。先从亲戚开始。他给他妈发消息：“妈，我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特别好的产品，你要不要看看？”
他妈回：“你又折腾啥？”
他说：“不是折腾，是正经生意。399买个会员，以后买东西打折，还能赚钱。”
他妈说：“我没钱。”
他给他大舅发消息。大舅没回。
他给他三姨发消息。三姨说：“多多，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呢。”
他给他高中同学发消息。大部分没回，有几个回了，都是“最近忙，再说”。
一周过去，他拉了零个人。
他开始急了。
他在群里问：“家人们，怎么拉人啊？我发了好多消息，都没人理我。”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
“新人都有这个问题，正常。”
“你要先改变自己，才能改变别人。”
“你发的话术不行，我发你个模板。”
“最重要的是信心！你自己都不信，别人怎么信？”
阿玲私聊他：“多多，别急。拉人是有技巧的。你先从最亲近的人开始，让他们帮你。你妈、你爸、你兄弟姐妹，先让他们注册，你就有业绩了。”
钱多多说：“我妈没钱。”
阿玲说：“没钱可以借啊。399而已，谁拿不出来？你帮他们出都行。”
帮他们出？
钱多多想了想。他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但信用卡还能套。
他咬了咬牙，又套了八百块。
他给他妈转了399，说：“妈，我给你注册了。你以后买东西用这个，便宜。”
他妈没收。他妈说：“多多，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他说：“没有。这是正经生意。”
他妈说：“正经生意还要你帮我出钱？”
他说不通，只好把钱退回来。
他又给他大舅转了399。大舅没收。大舅说：“多多，你欠我的还没还，又给我钱？这钱我不敢要。”
他给三姨转。三姨没收。三姨说：“多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不咱报警吧？”
他把钱都退了。
一个月过去，他拉了零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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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群里开始有人晒收益了。
老张晒了一张截图：“这个月收入八千三，感谢梦想家！感谢张总！”
小李晒了一张：“新手第一个月，收入三千七，继续努力！”
小丽晒了一张：“我也出单了！五单！开心！”
钱多多看着那些截图，心里又羡慕又焦虑。
他在群里问：“家人们，你们都怎么出单的？教教我。”
老张回：“多多，你还没开单？你得先改变自己。”
小李回：“你形象不行。你得先包装自己。头像换成帅气的，朋友圈多发点高大上的内容。”
小丽回：“你要相信产品。你自己用了没？”
钱多多说：“还没用。”
小丽说：“那你先用啊！你自己不用，怎么分享给别人？”
钱多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打开商城，开始挑产品。洗发水、牙膏、面膜、维生素……最后他选了一款“能量手环”，说是能改善睡眠、缓解疲劳、增强免疫力。价格299。
他用信用卡付了款。
三天后，手环到了。他戴上，睡觉也戴着。
戴了一周，没什么感觉。睡眠还是不好，疲劳还是疲劳，免疫力没见增强。
但他告诉自己：可能是时间太短，再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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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三个月
第三个月，钱多多终于开单了。
客户是他爸。
那天他爸打电话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做新项目，卖产品。他爸问卖什么。他说了很多，从消费商讲到三级分销，从自用省钱讲到分享赚钱。
他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多，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他说：“没有！这是正经生意！国家支持的！”
他爸说：“那你给我寄个东西，我看看。”
他选了一款保健品，说是能降血压、降血脂、护心脑血管。价格499。他用自己的钱买了，寄给他爸。
一周后，他爸打电话来。
“多多，那个东西我吃了。”
“效果怎么样？”
“没效果。血压还是高。”
钱多多说：“再吃吃看，保健品要长期吃才有效。”
他爸说：“你那个东西，多少钱？”
他说：“499。”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我转给你。以后别给我寄了。”
钱多多说：“不用不用，我送你的。”
他爸说：“你送不起。你自己还欠一屁股债呢。”
挂了电话，他收到一条转账：500元。
他看着那条转账，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开单。客户是他爸。产品是他自己买的，钱是他爸还的。
这叫开单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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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升级
第四个月，钱多多终于升级了。
不是因为他拉了很多人，是因为他自己花钱“激活”了几个名额。
阿玲告诉他一个秘密：“多多，你知道吗？升级最快的方法，不是拉人，是自己给自己买单。”
她说：“你注册一个号，自己买399的会员。然后再注册一个号，再买399。这样你就有两个下线了。”
钱多多问：“那不是亏钱吗？”
阿玲说：“不亏！你想想，你花399买个会员，以后买东西打折，还能赚提成。而且你升级之后，级别高了，提成比例也高。这叫投资自己！”
钱多多算了算。一个号399，两个号798。他信用卡还能套。
他注册了三个号，花了1197。
加上之前花的，他现在在梦想家里投了差不多两千块。
但效果是有的。他升级了，从VIP会员变成了店长。
群里有人恭喜他：
“多多厉害！”
“恭喜升级！”
“下一步就是总代了！”
阿玲私聊他：“多多，加油！你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他看着那些恭喜，心里有点高兴。
但又有点奇怪。
他花了钱，升了级，但口袋里还是没钱。那些提成呢？那些管道收益呢？去哪了？
他打开后台，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看不懂。
那些数字，那些比例，那些规则，太复杂了。
他问阿玲：“阿玲，我这个月的收益是多少？”
阿玲说：“你后台有啊，自己看。”
他说：“我看不懂。”
阿玲说：“那你截图给我。”
他截图发过去。阿玲看了半天，说：“你这个月收益……二十八块五。”
钱多多愣住了。
二十八块五。
他投了两千，收益二十八块五。
阿玲说：“别急，刚开始都这样。等你的团队大了，管道收益就来了。”
管道收益。
他想起当年能量内裤的那个张伟，也说过这个词。
他想起P2P群里那个阳光老师，也说过这个词。
管道收益，管道收益，他听了十几年了。管道在哪儿？他只知道他的钱，顺着管道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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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崩盘
第五个月，崩盘了。
那天早上，钱多多照常打开梦想家的APP，想看看有没有新订单。
但APP打不开了。
他刷新了一次。还是打不开。
他刷新了十次。还是打不开。
他打开微信群。群里炸了。
“APP进不去了！”
“提现也提不了了！”
“怎么回事？”
“张总呢？张总出来说话！”
张总没出来。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张总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梦想家，让梦想起飞！感恩家人们一路相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人在群里说：“我查了，梦想家的公司注销了。”
又有人说：“我打了工商电话，说这家公司已经被列入异常名录了。”
还有人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他说这种模式就是传销，三级分销是违法的，根本不是什么消费商！”
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骂娘，有人发语音在哭，有人说要报警，有人什么都没说，直接退群了。
钱多多看着那些消息，手开始抖。
他打开自己的后台，想看看还有多少钱没提现。
后台进不去。
他算了算，他投了多少钱。
399会员费，他自己注册的三个号1197，给产品花的钱大概一千多，总共不到三千。
三千块。
比起当年那些项目，这点钱不算什么。
但他想起一件事——他拉的那些人，都是他推荐的。
他拉了多少人？
零个。
他忽然想笑。
折腾了五个月，花了三千块，拉了零个人。
这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次投资——亏得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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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最后的真相
一周后，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新闻链接：“特大网络传销案告破，涉案金额超20亿，‘梦想家’创始人张伟落网”
钱多多点进去看。
新闻里说，这个案子涉及全国三十多个省，受害者超过五十万人。张伟被抓获时，正在机场准备逃往国外。他的账户里，查到了两个多亿的资金。
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是张伟被押解的画面。他穿着橙色马甲，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
钱多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张伟。
这个名字他终于想起来了。
二零一零年，他见过一个叫张伟的人。那个人穿着粉色西装，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给他讲能量内裤的“三级分销模式”。那个人说，我们卖的不是内裤，是健康。那个人说，你只要发展下线，就能躺着赚钱。
十年过去了，那个人还在干这行。
只不过产品从内裤变成了保健品，模式从直销变成了“消费商”，名字从XX国际变成了梦想家。
但本质没变。
还是拉人头，还是金字塔，还是后面的人给前面的人买单。
钱多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笑。
十年了。他踩了无数个坑，亏了无数钱。而那些挖坑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有的换了张皮继续干。
张伟被抓了。下一个张伟呢？肯定还会出现。
因为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想发财，想翻身，想一夜暴富。只要这个想法还在，坑就永远有人挖，也永远有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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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四年后的领悟
二零二四年。
钱多多写完这一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个叫“梦想家”的项目，想起那些在群里晒收益的人，想起张伟最后被抓的照片。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群里晒收益的人，很多都是托。他们每天发收入截图，发成功案例，发感谢信，就是为了让新人相信——这个项目能赚钱。
而那些真正赚钱的人，只有金字塔最上面的那几个。
张伟们。
他想起阿玲。阿玲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许她也亏了，也许她也是托。反正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还想起一件事。
那个能量手环，他戴了两个月，一直没什么感觉。后来有一天，他把它拆开了。里面根本没什么“能量芯片”，就是一块普通的塑料片，上面贴了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
成本价，可能不到五块钱。
他卖的时候，是299。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让你赚钱的项目，赚的都不是市场的钱，是别人的钱。
你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上面人的收益。你拉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你下面的人头。
你以为自己是消费商，其实你是消费者——只不过你消费的不是产品，是那个发财的梦。
梦醒了，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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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对应的财富不自由戒律】
第二条：凡是让你先交钱的“机会”，99.9%是为了赚你那笔“入门费”。
第十二条：合伙人的人品，比他的能力重要一万倍。但有时候，你连合伙人的人品都看不清，因为他根本不把你当合伙人，只把你当人头。
第二十五条（新增）：那些教你赚钱的人，最赚钱的方式就是教你。
【钱多多课后总结】
· 消费商、社交新零售、分享经济——换个名字，换汤不换药。本质还是拉人头
· 399的门槛低？是的，低到你不在乎。但一万个399，就是四百万。这四百万去了哪，你猜？
· 那些在群里天天晒收益的人，晒的不是收益，是诱饵。你咬钩了，他们才有收益
· 你爸永远是你爸。他说“你是不是又被骗了”的时候，最好信他
· 十年了，张伟从卖内裤变成了卖保健品，从“XX国际”变成了“梦想家”。他换了无数张皮，但韭菜还是那些韭菜。包括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