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十岁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二零二一年三月,钱多多四十岁了。
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泡面上插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蜡烛——跟十年前那根一模一样,红色的,上面印着“Happy”两个字。
他把蜡烛点着,对着泡面说:“钱多多,四十岁快乐。”
蜡烛灭了。不是吹的,是泡面的热气熏的。
他吃了那碗面,然后开始算账:
年龄:四十岁。
存款:负二十一万。
工作:外卖员,月入三千五,全是他跑出来的。
婚史:离异两次,时长加起来不到一年。
资产: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行李箱,还有——五十八条能量内裤。
那箱内裤他已经用了十二年,当抹布用掉了一百多条。还剩五十八条。按这个速度,能用到他八十五岁。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笑。
二十一万。十二年。五十八条内裤。
这就是他四十岁的人生总结。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李姐发来的。
自从“梦想家”崩盘之后,李姐就消失了。没想到今天又冒出来了。
“多多,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有个好项目,要不要了解一下?”
钱多多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好项目。
这三个字,他听了二十年了。每一次都让他亏钱,每一次都让他更惨。
但他还是回了:“什么项目?”
李姐秒回:“民宿!现在最火的风口!诗和远方,躺着赚钱!”
民宿。
他好像在新闻里见过这个词。什么“莫干山民宿一晚三千”、“辞职开民宿年入百万”、“民宿是年轻人的诗和远方”。
李姐说:“多多,你知道吗?现在城里人都想去乡下。周末、节假日,都往郊区跑。民宿就是给他们住的。一晚上几百上千,比酒店还贵,但人家就爱住。”
她发了一堆链接过来。钱多多点进去看,全是民宿的照片——山里的、水边的、田野上的,有的像童话小屋,有的像禅意空间,有的像北欧别墅。每一张都美得不像真的。
“多多,我有个朋友,去年在郊区租了栋楼,改造成民宿,一年赚了五十万。五十万!你送外卖要送多少年?”
五十万。
他算了算,送外卖一年四万,要送十二年。
李姐又说:“现在有个机会,我一个熟人在郊区有栋楼,想找人合作。房租便宜,一年才两万。你稍微装修一下,就能开业。你要是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钱多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年踩过的坑——成功学、能量内裤、奶茶店、股票、火锅店、P2P、空气币、无人咖啡厅、微商。
每一个都是“风口”,每一个都是“机会”,每一个都让他亏钱。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民宿是实体的,看得见摸得着。房子在那儿,不会跑。就算没人住,房子还是你的。
而且房租才两万。比他现在的房租还便宜。
他咬了咬牙,回了一条:“什么时候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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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栋楼
三天后,李姐带钱多多去看房。
房子在郊区,离县城三十公里。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村子,叫“桃花村”。名字挺好听,但钱多多没看见桃花,只看见几排灰扑扑的民房,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李姐指着村口的一栋楼说:“就是那儿。”
钱多多抬头看。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块灰色的水泥。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落满了灰。楼顶竖着一根烟囱,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会倒下来。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此房出租”。
钱多多愣在那儿。
这就是李姐说的“民宿”?
李姐说:“别看了,进去再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大爷。他打开门,领他们进去。
一楼是三个房间,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二楼也是三个房间,一样空。三楼两个房间,外加一个大露台,能看到远处的山。
王大爷说:“这楼盖了二十年了,以前是我儿子住的。后来他去城里买房了,就空了。你们要是租,便宜点,一年两万。”
钱多多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些民宿的照片。山里的、水边的、田野上的。那些照片,好像都是从这个角度拍的。
他问王大爷:“这儿平时有人来吗?”
王大爷说:“有啊,周末有人来爬山。山后头有个水库,夏天有人来钓鱼。”
钱多多点点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房租两万,装修五万,设备两万,一共九万。如果一间房一晚三百,三间房都住满,一天九百,一个月两万七,三个月回本。
李姐在旁边说:“多多,怎么样?这位置多好,有山有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地方。”
钱多多咬了咬牙。
“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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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装修
签了合同,付了房租,接下来是装修。
钱多多把自己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送外卖攒了一万二,信用卡套了两万,网贷借了一万,一共四万二。
不够。
他又给他妈打电话。他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多多,妈真的没钱了。你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他又给他大舅打电话。大舅说:“多多,你欠我的两万,我都不好意思要。你还借?”
他又给他三姨打电话。三姨说:“多多,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最后,他给他爸打电话。
他爸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爸说:“多多,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借钱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他说:“记得。你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爸说:“那是第几次了?”
他没说话。
他爸说:“我不是不想借你。我是怕你这次又掉坑里。”
他说:“爸,这次不一样。民宿是实体的,房子在那儿,不会跑。”
他爸说:“房子不会跑,但你的钱会跑。”
他爸顿了顿,又说:“要多少?”
他说:“两万。”
他爸说:“我给你转。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七十一了,棺材本就剩这点。”
挂了电话,钱多多收到一条转账:20000元。
他看着那条转账,眼眶有点热。
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成。为了他爸,也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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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开工
装修开始了。
钱多多自己当工头,每天从县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到村里,干到天黑再回去。刷墙、铺地、装灯、修门窗,什么都干。
他给民宿起了个名字,叫“云上山居”。他找人做了个木牌子,挂在门口。
一楼三个房间,他打算做成公共区域——客厅、厨房、餐厅。二楼三个房间,做成客房。三楼两个房间,一间自己住,一间做储藏室。
他买了床、柜子、桌子、椅子,都是二手市场淘的,便宜,但看着还行。他买了床单、被罩、窗帘,都是网上买的,几十块钱一套。他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准备给客人做饭用。
他还买了几盆绿植,放在窗台上、门口、露台上。那些绿植让整个房子看起来有点生气。
忙了两个月,装修终于完工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金色,吹着凉凉的风,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他亲手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云上山居,等你来住。诗和远方,就在这里。”
配图是那栋楼,那个露台,那片山。
发完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着点赞。
第一个赞是他妈点的。第二个是他爸点的。第三个是李姐点的。
然后就没有了。
他安慰自己:刚开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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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一个客人
开业第一周,一个人都没有。
钱多多每天从县城坐公交来,在民宿里坐一天,看看手机,发发呆,然后坐公交回去。
他把民宿挂上了美团、携程、爱彼迎。他发朋友圈,发小红书,发抖音。他印了传单,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发。
但就是没人来。
第二周的星期五晚上,他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订单。
是一对情侣,从省城来的。他们订了一间房,一晚三百,订了两晚。
钱多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村口等着。十点多,一辆白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下来一对年轻人,男的戴着眼镜,女的扎着马尾,看着像大学生。
“你是钱老板?”男的问。
“是我是我!”钱多多热情地迎上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帮他们把行李拎上楼,带他们看房间。
房间是他精心布置的——白墙、木床、碎花床单、白纱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照进来,挺好看的。
女的看了看,说:“还行。”
男的点了点头。
钱多多松了口气。
他问:“你们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们做。”
女的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出去吃。”
他说:“那你们先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他下楼,坐在客厅里,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开门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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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差评
那对情侣住了两晚,走了。
走的时候,男的什么也没说,女的笑了笑,说“谢谢”。
钱多多觉得挺顺利。
三天后,他收到了第一个评价。
他打开爱彼迎,看到那对情侣写的:
“优点:老板人挺好,挺热情。缺点:位置太偏,开车进来要一个小时,村里没什么吃的,房间隔音不好,隔壁说话都能听见,床有点硬,枕头有点高,窗帘不遮光,早上五点就被太阳晒醒了。总的来说,不太值这个价。”
评分:三颗星。
钱多多看着那个评价,愣了半个小时。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买的,窗帘他特意选的白色,觉得好看。他不知道窗帘还要遮光,不知道床垫太硬,不知道枕头太高。
他不知道城里人住民宿,要求这么多。
他想起那些民宿的照片,那些在山里、水边、田野上的漂亮房子。那些房子,真的那么好住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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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又来了三波客人。
一波是一家三口,带孩子来玩的。孩子三岁,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撞到了桌角,哭了一下午。家长不太高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一波是两个姑娘,说是来拍照的。她们在露台上拍了一下午,换了十几套衣服,最后订了两杯咖啡,没住。
一波是一对中年夫妻,开车来的。男的嫌路不好走,女的嫌房间太潮,住了一晚就走了。
一个月下来,总营业额:两千一。
房租两千,水电三百,原料五百,净亏七百。
钱多多算完账,坐在客厅里发呆。
他想起当年奶茶店的账本,想起火锅店的流水,想起无人咖啡厅的亏损。
那些数字,和现在这个数字,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都是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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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真相
第三个月,钱多多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条路,在修。
不是修路,是在修地铁。从县城到桃花村的这条路,被挖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坑,到处是围挡。本来一个小时的车程,现在要两个小时。
他问王大爷:“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王大爷说:“听说是五年。”
五年。
钱多多愣住了。
五年。他的房租只签了一年。但这条路要修五年。五年之内,不会有城里人愿意开两个小时破路,来住一个偏僻的民宿。
他又想起当初李姐说的那些话——“有山有水”、“周末有人爬山”、“夏天有人钓鱼”。
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问王大爷:“后山的那个水库,能钓鱼吗?”
王大爷说:“能啊,但要买票。一个人五十。”
他问:“平时人多吗?”
王大爷说:“多啥啊,一年也没几个人。路不好走,谁愿意来?”
钱多多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姐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什么“有山有水”,什么“周末有人爬山”,什么“夏天有人钓鱼”,都是编出来让他上钩的。
那栋楼是真的,但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给李姐发消息:“李姐,你在吗?”
消息发不出去。他被拉黑了。
他给李姐打电话。电话是空号。
他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青的,天还是蓝的,风吹过来,还是一股青草的味道。
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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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关门
第四个月,钱多多把民宿关了。
他在网上发了个转让信息,想把这栋楼转出去。
问的人不少,但一听说路要修五年,全都没下文了。
最后,一个做农家乐的老板来看了,出价两万——把他装修的那些东西全收了。
床、柜子、桌子、椅子、锅碗瓢盆、床单被罩,全打包卖给他,一共两万。
钱多多算了算,投入了九万,回来两万,亏了七万。
加上之前的债,他现在一共欠:二十八万。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那些被他亲手刷的墙、亲手装的灯、亲手挂的窗帘。
那些东西,都成了别人的了。
他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王大爷。
王大爷说:“小钱,别灰心。以后路修好了,你再回来干。”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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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三年后的领悟
二零二四年。
钱多多写完这一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栋楼,那个露台,那片山。想起那对情侣,那一家三口,那两个拍照的姑娘。想起王大爷,想起李姐,想起那些再也联系不上的人。
民宿热,他赶上了吗?
赶上了。他赶上的时候,正是民宿最火的那几年。
但那阵风,吹的是别人,不是他。
那些赚钱的民宿,开在什么地方?莫干山、洱海、丽江、黄山。那些地方,本身就是景区,本身就有客流。
他的民宿,开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没有景点,没有特色,没有交通。唯一能看的,就是那片山。但山在哪儿都有,人家凭什么开两个小时破路来看?
他想起当年无人咖啡厅的教训。选址,选址,选址。他以为这次选址选对了——有山有水,房租便宜。但他忘了问一个问题:有人来吗?
那条路在修,五年。他不知道。李姐没告诉他,王大爷也没告诉他。但就算知道,他还会租吗?
也许会。因为他太想翻身了。
太想翻身的人,最容易踩坑。因为坑上面,永远盖着一层看起来很美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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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对应的财富不自由戒律】
第二十一条:所有的“风口”都想带你去飞,但风停了,摔得最惨的都是猪。
第二十二条:不要相信“大数据选址”,真正的大数据是你自己蹲在街口数的三天人头。
第二十六条(新增):民宿的本质不是诗和远方,是位置、位置、位置。没有位置,诗就是屎,远方就是远方。
【钱多多课后总结】
· 那些在网上疯传的“辞职开民宿年入百万”的故事,都是编的。真赚钱的人,没空写故事
· 房租便宜的地方,一定有房租便宜的原因。要么没人,要么路不好,要么有鬼
· 装修的钱,有一半是扔在水里的。因为你卖的不仅是房子,是感觉。感觉这东西,最花钱,也最不保值
· 那个帮你介绍项目的人,不是你的朋友,是项目的托。她赚的是你的中介费,不是你的成功
· 你爸说“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因为他七十一了,棺材本就这么点。你花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