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铁。
这里是城市巨大的发酵罐。
汗液、廉价香水、韭菜盒子,在密闭空间里酝酿出令人作呕的闷热。
沈寂缩在角落。
眼镜被人群挤歪了,挂在鼻梁上。
他没扶。
他在笑。
昨晚的烧鹅饭早已消化殆尽,胃袋空瘪,灼烧感顺着食道上涌。
他不饿饭。
他饿钱。
更有那种把一切攥在手心里的快感。
到了公司楼下,沈寂整理衣领。
背脊佝偻,目光下视。
那个唯唯诺诺的透明人,又回来了。
他贴着墙根走,像是一抹怕光的苔藓。
“早啊,王哥。”
“早,刘姐。”
卑微的笑容像是半永久纹在脸上。
没人回应。
同事们昂首挺胸,视线越过他的头顶,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沈寂不在意。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光标在这些“精英”身上跳动。
【扫描中……】
【潜力值:低。】
【排斥反应:高。】
全是废料。
沈寂推正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瞳孔里那一瞬的冰冷。
“沈寂!你是死人吗?挡在打卡机前面干什么?”
尖锐的女声刺破空气。
沈寂肩膀猛地一缩。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
“对、对不起……”
他慌乱侧身,脑袋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旧皮鞋尖。
哒、哒、哒。
高跟鞋叩击地砖。
节奏急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一股冷冽的皂角味钻进鼻腔。
不是香水。
更像是某种强力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干净,却带着廉价的化工感。
沈寂视线上移。
黑色包臀裙紧绷,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肉色丝袜裹着小腿,因为过度紧绷,脚踝处崩开了一道细微的勾丝。
再往上。
白衬衫洗得发硬,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扣子锁死,禁欲得让人想撕碎。
苏婉清。
行政部主管,全公司公认的“灭绝师太”。
为了帮公司开源节流,用各种手段去抓同事的错误,以最小的成本去把人裁掉,还提出各种考核制度,尽全力地剥削每一个人。
苏婉清的工资据说很高,但都是建立在同事的剥削身上,在她的各种规矩下,整个公司的基本员工收入都少了一大截。
平日里那双眼像是淬了冰,谁做了什么,能被她盯得脊背发凉。
包括沈寂也被抓了好多次错误,被扣了很多钱。
以往,沈寂怕她。
但现在。
【叮——】
冷硬的机械音在颅内炸开。
【锁定目标:苏婉清,女,30岁】
【目标状态:已离婚,未分居】
【契合度:98%。】
【当前状态:极度匮乏。】
沈寂愣了一秒。
他忘了低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冷艳的脸。
苏婉清?
那个把“狼性文化”挂在嘴边的女魔头?
她是猎物?
居然离婚了,难道是因为债务?
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只听她说过她老公,但从没见过。
苏婉清察觉到了这道放肆的视线。
脚步顿住。
转身。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微眯,寒意逼人。
“沈寂。”
声音像是冰块撞进玻璃杯。
“你看什么?”
四周的窃笑声细碎响起。
软柿子撞上了铁板,大家都等着看笑话。
沈寂瞬间回魂。
双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搓动,眼神飘忽,结结巴巴:
“没、没有……苏主管,我就是……觉得您今天气色好……”
拙劣。
猥琐。
周围的嗤笑声大了些。
苏婉清眉头拧紧。
她最厌恶这种没骨头的男人。
在这个吃人的城市,沈寂这种人,注定是垫脚石。
“有空看我气色,不如去看看你的业绩。”
苏婉清语调冰冷,不留情面。
“上个月报表全是错字,再有下次,自己去财务结账。”
说完,转身。
背影挺拔如黑天鹅,高傲地走向电梯。
“是,是,我一定改……”
沈寂对着她的背影点头哈腰。
直到电梯门合拢。
数字跳动上升。
沈寂慢慢直起腰。
他扶了扶镜框。
镜片后的慌乱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野兽看见血肉的亢奋。
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Excel表格挡住了视网膜上疯狂刷屏的数据。
沈寂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目光扫向苏婉清办公室的方向。
十八万信用卡,十五万网贷。
难怪她那双丝袜勾了丝也不舍得换,难怪她每天中午只吃几块钱的自制便当,还要谎称是在“减肥”。
那些光鲜亮丽的PPT背后,原来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狼狈。
这哪里是女魔头,分明是一只被债务勒住脖子的天鹅。
【月还款硬性支出:8,000.00元。】
【家庭赡养:2,000.00元(女儿寄养费)。】
沈寂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
嘴角一点点裂开。
一万二的工资。
只剩下两千块生活。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魔都。
两千块?
活着都费劲。
难怪丝袜勾丝了还在穿。
难怪身上永远是肥皂味。
难怪从来不点外卖,只吃那个看起来精致、其实只有水煮菜的便当。
原来是一具空壳啊。
沈寂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种反差感,太美妙了。
像是一尊精美的青花瓷,釉面光鲜,内里早已布满裂纹。
只要轻轻一碰。
哗啦。
碎一地。
而他,手里正握着那把锤子。
“沈寂!发什么呆?去换水!”
组长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好的组长,马上。”
沈寂弹起来,笑得憨厚老实。
走向茶水间时,面板再次跳动。
【辅助功能开启。】
【目标居住地:幸福家园4栋302室。】
【检测到301室招租。租金:800元/月。】
【是否支付3000元系统资金,秒签合同?】
幸福家园。
那可是著名的城中村贫民窟。
离公司一个半小时地铁,住的都是外来务工者和拾荒老人。
苏主管,原来你住那儿啊。
白天踩着高跟鞋在CBD指点江山,晚上缩在发霉的筒子楼里算计几毛钱菜金。
真是辛苦了。
“确认支付。”
【支付成功。电子合同已生成。钥匙已放置在楼下信报箱夹层,密码……】
沈寂扛起沉重的水桶,嘴角微扬。
连中介费都省了,这系统,贴心。
沈寂扛起沉重的水桶。
肩膀被压得生疼。
心里却轻得想吹口哨。
苏主管。
以后,请多关照。
……
下班。
沈寂没蹭公司的免费加班餐。
他在组长诧异的目光中第一个打卡。
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两公里。
随着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周围的霓虹灯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握手楼和纠缠如蛛网的电线。
两个小时后。
幸福家园,4栋。这里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路灯瞎了一半,昏黄的光晕像白内障患者的眼球。
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反涌的酸臭。
沈寂踩着污水上楼。
三楼。
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他摸出钥匙。
301室。
就在苏婉清隔壁。
一墙之隔。
甚至能听到隔壁冲马桶的水声。
太完美了。
沈寂刚要开门。
楼下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很慢,很沉。
像是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沈寂动作停滞。
他没进屋,侧身隐入楼道的阴影里。
几秒后。
苏婉清出现了。
和白天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白衬衫皱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解开了两颗,锁骨上全是汗。
头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透明塑料袋。
借着楼下微弱的光,沈寂看清了。
几棵烂叶的大白菜。
一捆发黄的打折菠菜。
几个干硬的馒头。
最底下,是一盒贴着黄色标签的“临期处理”鸭脖。
全是超市九点后的垃圾货。
苏婉清喘着粗气,爬上最后一步台阶。
为了省钱,她没坐摩的,从地铁站走了三公里。
这次买的东西格外的多,沉重的负担让她脚后跟早已磨破了皮。
但她不能停。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化妆,还要去公司演那个无坚不摧的女金刚。
她低头掏钥匙。
动作疲惫而机械。
突然。
一种被窥视的直觉让她猛地抬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她。
“啊!”
短促的惊叫。
苏婉清吓得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哗啦作响。
“谁?!”
她声音发颤,手死死抓着包里的防狼喷雾。
“苏主管?”
阴影里,声音响起。
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憨厚。
“怎么是你?”
沈寂走了出来。
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苏婉清瞳孔骤缩。
沈寂?
那个窝囊废下属?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烂菜叶往身后藏。
那是她的遮羞布。
那是她拼命掩盖的疮疤。
竟然被公司里最不起眼、最底层的沈寂看见了?
“沈……沈寂?”
苏婉清声音干涩,威严扫地。
“你怎么在这?”
沈寂挠挠头,指了指身后的门。
“之前的房租太贵,我就搬过来了。”
“房东说这只要八百,挺划算的。”
“真巧啊,苏主管您也住这?”
他笑得灿烂,眼神清澈得像个白痴。
仿佛根本没看见那一袋子打折菜。
也没看见她脸上快要崩溃的尴尬。
“啊……是,是挺巧。”
苏婉清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脚趾死死扣着鞋底。
她想死。
他看到了吗?
看到我住这里了吗?
明天全公司会不会都知道,那个高傲的苏主管,其实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鬼?
恐惧。
绝望。
像潮水一样淹没理智。
“苏主管,这么晚才回来啊?”沈寂似乎毫无察觉,目光“无意”扫过她身后藏着的塑料袋,随即热情地上前一步。
“这袋子挺沉吧?来,我帮您提。”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不容拒绝。
苏婉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塑料袋哗啦作响,几片烂菜叶差点掉出来。
“好……谢谢。”
她不敢看沈寂的眼睛。
“我累了,先睡了。”
手忙脚乱地插钥匙。
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逃进屋里,重重关上门。
砰!
巨响在楼道回荡。
世界安静了。
沈寂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掉漆的铁门。
门板很薄。
他听到了里面背靠着门板滑落的声音。
听到了急促的喘息。
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崩溃的呜咽。
沈寂脸上的憨笑,一点点收敛。
消失。
他在黑暗中推了推眼镜。
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贪婪,阴冷。
“苏主管。”
他对着那扇门,无声做着口型。
“你藏不住的。”
转身,开门。
咔哒。
欢迎来到地狱,我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