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没关紧。
哗哗的水流声,填不满厨房死寂的空旷。
苏婉清低着头,机械地擦洗着那只早已光洁如新的瓷碗。
洗洁精的柠檬味很浓。
却盖不住身后逼近的那股气息。
那是混合着高档烟草与淡淡红酒的凛冽味道,极具侵略性。
不属于这个廉价的出租屋。
属于沈寂。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沉闷,缓慢。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婉清绷紧的神经上。
一步。
两步。
停了。
就在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
热源贴近,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透了过来,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
苏婉清脊背僵硬成一条直线,满是泡沫的手指死死扣住碗沿。
“苏主管。”
沈寂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几只碗而已,洗了这么久?”
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
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冷白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意。
那只手没碰碗。
而是悬在她的手背上方,虚虚地笼罩着。
巨大的阴影投下。
苏婉清本能地往旁边瑟缩。
“哗啦——”
水花飞溅,打湿了她身前的衣襟,冰凉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
“不用!”
她声音发紧,迅速将碗扔进沥水篮,转身背靠料理台。
退无可退。
只能双手向后撑着台面,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用。”
“这是我的工作。”
“请您……自重。”
苏婉清垂着眼帘,睫毛颤得厉害,根本不敢看来人的眼睛。
她在怕。
那种恐惧不是因为暴力,而是源于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空间里,绝对的阶级碾压和掌控。
沈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眸子,玩味地扫过她因紧张而紧绷的肩线。
“自重?”
他咀嚼着这个词,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拿捏某种把柄。
“苏主管在我面签欠条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原则。”
苏婉清咬住下唇,血色尽失。
刚想反驳。
嗡——
嗡——
突兀的震动声,极其狂躁地从她围裙口袋里炸响。
狭小的厨房瞬间沦为修罗场。
苏婉清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点。
只会是陈志远。
她僵在原地,任由手机疯狂震动,像是一只揣在怀里的定时炸弹。
不能接。
绝对不能让陈志远知道她现在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而且还是在深夜。
“电话响了。”
沈寂倚靠在门框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神情慵懒。
“怎么不接?”
“万一是陈哥出了车祸,或者遇到什么急事呢?”
他特意加重了“陈哥”两个字。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苏婉清最薄弱的软肋。
“不……不用。”
苏婉清强作镇定,声音却干涩得像吞了沙砾,“这时候打来,多半是闲聊。”
“我还要干活。”
说完,她转身就要去关水龙头,企图用再次响起的流水声掩盖一切。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干燥,有力,不容抗拒。
“那怎么行。”
沈寂嘴角的笑意加深,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之间,最忌讳冷暴力。”
“苏主管这么做,不合适。”
话音未落。
他另一只手已经探入她的围裙口袋。
径直夹住了那还在震动的手机。
苏婉清浑身猛地一僵,差点失声叫出来。
“沈寂!你——”
手机已经被抽走了。
屏幕幽幽亮着,【老公】两个字,刺眼得让人眩晕。
“看来陈哥很想你。”
沈寂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出他眼底恶劣的戏谑。
拇指悬停在绿色的接听键上。
“你说,如果我现在按下去,再喊你一声苏主管……”
“不!”
苏婉清彻底慌了。
她顾不上满手的泡沫,疯了一样扑上去抢夺。
“给我!”
“求你……别!”
沈寂微微侧身,轻松避开她的扑抢。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行政主管,此刻像个乞丐一样在他面前踉跄,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美妙的风景。
“嘘。”
沈寂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那是个绝对命令的姿势。
苏婉清瞳孔扩散,眼睁睁看着那根修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一柄即将落下的铡刀。
不要……求你……
她无声地呐喊。
“滴。”
轻微的电流接通声,在死寂的厨房里宛如惊雷。
免提开启。
“喂?老婆?”
陈志远那毫无察觉的嗓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逼仄的空间。
亢奋,高昂,背景里还有嘈杂的汽车鸣笛声。
“睡了吗?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苏婉清浑身血液冻结。
她死死盯着沈寂手中的手机,又惊恐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沈寂微笑着,将手机递到了她嘴边。
眼神示意:说话。
苏婉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没……没睡。”
“刚刷完牙,准备睡了。”
声音在抖。
即便她拼命压制,那尾音里的颤抖依然清晰可闻。
“哈哈,我就知道!”
陈志远沉浸在兴奋中,根本没察觉异样,“跟你说个好消息!”
“刚才那单那老板阔气,给了二十块小费!”
“这一晚上跑下来,快两百了!”
那语气,像个考了一百分等待家长夸奖的小学生。
若是平时,苏婉清会感到心酸和慰藉。
但现在。
这一百多块钱的喜悦,在沈寂那嘲弄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卑微,如此可笑。
像个笑话。
“挺……挺好的。”
苏婉清不敢看沈寂,只能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志远,你辛苦了,早点回来。”
快挂断。
求求你,快挂断吧。
每一秒钟的通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寂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红酒味。
“这算什么辛苦!”
陈志远兴致正高,“我想着再去酒吧街转转,那边大单多。小清你先睡,明天给你带那家小笼包!”
那原本是属于夫妻间的小温情。
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苏婉清眼眶发热,刚想开口结束话题。
“咳——”
一声咳嗽。
不轻不重。
恰到好处地在手机话筒边炸响。
沈寂嘴角噙着笑,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嗓子不舒服的样子?
他是故意的。
死寂。
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
苏婉清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要炸裂。
三秒钟。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听筒里,陈志远的声音变了。
迟疑,警惕,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质问。
“小清?”
“谁在咳嗽?”
“家里……有人?是个男人?!”
完了。
苏婉清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
但深夜,独处,男人的咳嗽声。
这些要素加在一起,足以摧毁陈志远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足以判她死刑。
她猛地抬头。
看向始作俑者。
沈寂依旧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神情愉悦地欣赏着她的崩溃。
他张了张嘴,作势要发出声音。
只要他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哪怕只是呼吸声。
苏婉清的人生就毁了。
“不……”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双手合十,在他面前疯狂作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眼的哀求与臣服。
求你了。
放过我。
别出声。
沈寂看着她这副狼狈至极、为了掩盖真相而卑微乞怜的模样。
满足感油然而生。
比拿到任何金钱都要来得猛烈。
他轻轻挑眉,点了点头。
苏婉清如蒙大赦。
她猛地捂住话筒,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语速极快地喊道:
“是楼道!”
“我在门口放垃圾袋呢!”
“隔壁那个神经病又在咳嗽了!这破小区的隔音你又不是不知道!”
“吓死我了……大半夜的。”
她一边编造着拙劣的谎言,一边死死盯着沈寂,生怕他反悔。
甚至因为太过紧张,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沈寂的手臂。
指甲透过衬衫,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哦,是隔壁啊。”
陈志远的语气缓和下来,但那股疑虑显然没有完全消散,“那你赶紧进屋,锁好门。”
“倒什么垃圾,明天我倒就是了。”
“那种老破小不安全,别大晚上开门。”
“知道了……”
苏婉清带着哭腔,“我这就进去,挂了。”
嘟。
通话切断。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
苏婉清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料理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一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啪。”
手机被沈寂随手扔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苏婉清抓皱的袖口。
然后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
“苏主管。”
“反应挺快啊。”
“连老公都骗得这么顺口。”
沈寂上前一步,将她逼在角落阴影里。
“看来,你很有做坏女人的潜质。”
苏婉清没有力气反驳。
她只觉得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仅仅是对沈寂的恐惧,更是对刚才那个满口谎言、卑微求饶的自己的厌恶。
“怎么不说话?”
沈寂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勾起她耳侧一缕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亲昵,宛如情人。
“刚才求我的时候,那眼神,真让人心疼。”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畔。
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凉意,如恶魔的呢喃:
“不过,苏主管。”
“为了配合你演戏,我可是给足了耐心。”
“这笔账。”
“你打算怎么算?”
苏婉清猛地抬头。
眼里的恐惧还未散去,又添了一层新的绝望。
还要算账?
这难道不是他一手策划的陷阱吗?
但这不仅是地狱。
这是无间地狱。
只要踏进来,就没有回头路。
【叮——】
【目标:苏婉清】
【当前状态:极度恐慌 / 尊严破碎 / 自我厌弃】
【崩溃值:↑5%(当前35%)】
【恭喜宿主获得现金奖励:10000元】
听着脑海里美妙的提示音。
沈寂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猎物,笑意灿烂。
慢慢来,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