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煮烂的沥青,粘稠,甩不脱。
老旧小区的隔音墙脆得像纸。
沈寂坐在餐桌前,审视着眼前的杰作。
红油汤底泼了半张桌子,蜿蜒流淌,在地板上积出一滩暗红的死水。
外卖盒堆成了坟包,鱼刺混着泔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为了这份“见面礼”,他特意点了三份加麻加辣的水煮鱼。
顺手,将那双穿了一周、硬得能立起来的袜子,扔在了真皮沙发的正中央。
既然是保姆,就得干保姆的活。
他扫了一眼挂钟。
七点四十五。
隔壁传来男人高亢的嗓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老婆!天成那保安队长一看我简历,当场就拍板了!”
“还得是以前的人脉硬,普通人排队审核都得三天!”
沈寂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人脉?
那保安队长大概是看他可怜,或者是被那包硬中华砸懵了。
手机屏幕亮起。
指尖轻触。
【时间快到了。】
发送。
……
一墙之隔。
苏婉清手里的瓷勺磕在碗沿。
脆响。
屏幕上的五个字,没有温度,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老婆?手滑了?”
陈志远瘫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脚丫子翘在茶几上晃荡。
他今天心情极好。
跑断了腿,总算把代驾资格混下来了。
明天开工,就能赚钱。
就能把这让他抬不起头的穷日子,彻底翻篇。
“没……没事。”
苏婉清迅速将手机反扣。
心脏撞击着胸腔,快要裂开。
七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沈寂说八点,那就是八点。
哪怕晚一秒,那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陈志远这尊大佛还瘫在这里。
要是让他撞见自己大晚上去隔壁单身男人家……
苏婉清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发紧。
“志远,既然注册好了,今晚……不跑两单试试?”
陈志远按遥控器的手一顿。
脸上虚浮的红光塌陷下去,眼神开始躲闪。
“今晚啊……今晚就算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八度。
“那折叠车死沉,背了一天,肩膀都磨破皮了。”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
说着,他身子往沙发深处一缩,像是要在那里烂掉。
苏婉清看着他那副烂泥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动。
每一声震动,都在给她的理智倒计时。
“明天明天!你永远都有明天!”
苏婉清猛地转身,手里抓着沾满油污的抹布,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昨天太晚,今天太累。”
“陈志远,你是不是想赖在家里吃软饭?”
陈志远被吼懵了。
那股廉价且脆弱的自尊心,被“软饭”两个字瞬间刺爆。
陈志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软饭”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门上。那股被戳穿的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恼怒。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把遥控器狠狠摔在茶几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苏婉清你怎么说话呢!我跑了一天手续是玩吗?”
“我想赚钱啊!我比谁都想赚钱!”
“想赚钱你在沙发上挺尸?”
苏婉清步步紧逼,眼眶通红。
“八点是饭局散场的高峰期!单子最多的时候!”
“你现在不去,等半夜喝醉的酒鬼吐你一身吗?”
“还是说,你所谓的跑代驾,根本就是在骗我?”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陈志远的死穴。
他最怕被看不起。
尤其是被曾经仰视他的妻子看不起。
“谁骗你了!我有装备!”
“行!我去!我现在就去!”陈志远涨红了脸,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动作大得差点把水杯带翻。
他胡乱地把脚蹬进皮鞋里,连鞋拔子都懒得用,脚后跟把鞋帮踩得变形。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你看好了,今晚不赚两三百回来,我不进这个家门!”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像是要震碎这该死的穷日子。
砰!
屋里死寂。
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
苏婉清站在客厅中央,肩膀剧烈起伏。
眼泪砸在地板上。
她不想逼他。
看着丈夫那个疲惫又逞强的背影,她心口发堵。
但他不走,她就得死。
那个魔鬼还在等着。
七点五十五。
没时间哭了。
苏婉清冲进洗手间,冷水泼脸。
冰冷刺骨的水流带走了泪痕,也冻结了表情。
哪怕是去当保姆。
也不能让他看扁了。
打开衣柜。
睡衣太露,不行。
职业装太紧,干活不便。
她翻出一套灰色的纯棉居家服。
长袖,长裤,领口高得能勒住脖子。
把自己裹得像个修女。
头发在脑后挽成死结,用发夹固定。
系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
全副武装。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决绝。
“没事的小清。”
“打扫卫生而已。”
“把那三万块的利息抵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楼道声控灯坏了半年。
漆黑如墨。
苏婉清提着清洁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两步路的距离,隔着天堑。
隔壁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虚掩着。
一条细细的光缝切开黑暗,像只窥视的独眼。
苏婉清站在门口。
手指死死攥着提手,指节泛白。
进去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那个男人阴冷的眼神,像是某种湿滑的软体动物,在她脑海里爬行。
嗡——
手机震动。
【还有一分钟。】
【我不喜欢迟到。】
【更不喜欢毁约。】
苏婉清浑身一僵。
没退路了。
她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尖叫。
客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苏婉清第一眼没看到人。
只看到了满屋子的狼藉。
简直像刚被一群野猪拱过。
茶几上全是空易拉罐,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溢出来,灰黑色的粉末撒了一桌。
地板上到处是脏脚印,还有不明液体干涸后的黏腻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红油腥气。
这不是没空打扫。
这是在故意羞辱。
苏婉清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
“来了?”
声音从阳台飘来,带着几分慵懒。
沈寂坐在藤椅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
没戴眼镜。
那双平时藏在镜片后的眸子,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少了斯文,多了野性。
他转过头,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苏婉清身上。
从挽起的发髻,到包裹严实的灰色衣领,最后落在腰间那条发旧的围裙上。
嘴角勾起。
像是欣赏一件刚拆封的玩偶。
“真准时啊,苏主管。”
杯中酒液摇晃,挂壁如血。
“这身打扮……挺适合你。”
苏婉清咬住下唇,那种被视线剥光的耻辱感,比没穿衣服更甚。
她别过头,避开那双戏谑的眼。
“工具我带了。”
“哪里需要打扫?”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
“哪里?”
沈寂轻笑,起身。
脚步声沉闷,一步步逼近。
他停在餐桌旁,鞋尖点了点那一桌红油。
又指了指沙发上的臭袜子。
最后,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全部。”
“我要这里一尘不染。”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我都不要看见。”
苏婉清看着那个垃圾场般的客厅,握着桶的手微微发抖。
这工作量,至少三个小时。
“愣着干什么?”
沈寂逼近一步,红酒味混着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硬生生挤占了她的呼吸空间。
“不想干?”
声音压低,带着恶毒的诱导。
“还是说……你想用别的方式还债?”
苏婉清猛地后退,背脊撞上门框。
痛感让她清醒。
“我……我做。”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颤音。
她没有尖叫,也不敢尖叫。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那道要把她剥皮拆骨的视线,逃也似地冲向餐桌。
清洁桶重重落地。
戴好手套。
刺鼻的橡胶味,竟然让她有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这就是工作。
把这里当成公司的厕所。
苏婉清在心里一遍遍催眠自己。
抓起抹布,用力擦拭着桌面上凝固的红油。
一下。
两下。
动作粗鲁,像是在擦掉自己的耻辱。
沈寂没走。
他就站在旁边,端着酒,像个监工。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行政主管,此刻弯着腰,卑微地替他处理生活垃圾。
这种巨大的反差,比酒精更让人上头。
“这里,没擦干净。”
沈寂突然伸脚。
锃亮的皮鞋尖,点了点苏婉清手边的一块油渍。
距离她的手指,不到两厘米。
苏婉清动作骤僵。
这是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她死咬着牙,腮帮子都在颤抖。
没说话。
只是默默移过抹布,用力在那块油渍上摩擦。
直到桌面发热,直到油渍彻底消失。
“很好。”
沈寂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带着几分玩味。
“苏主管果然能干。”
“无论是工作,还是做家务。”
“都这么让人……满意。”
苏婉清闭上眼。
忍。
这是利息。
只要陈志远能赚到钱,这种日子很快就会结束。
“我去换水。”
她低着头,端起浑浊的脏水盆,快步冲向卫生间。
她需要离开这个男人的视线。
哪怕一分钟。
哗啦——
水龙头拧到最大。
冷水冲刷着油腻的抹布,冰得手指发痛。
苏婉清抬头看镜子。
眼角泛红,几缕乱发被汗水黏在额头。
狼狈不堪。
这就是她拼命维护的体面?
这就是她那个非五百强不去的老公,给她的生活?
叮——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苏婉清慌乱地擦干手,掏出手机。
陈志远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昏暗的车内,仪表盘泛着蓝光。
【老婆,我接到第一单了!是个醉鬼去滨江花园,这一趟能有八十!】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点开。
背景嘈杂,风声呼啸。
“老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声音亢奋,透着一股终于不用挨骂的解脱感。
苏婉清听着那有些失真的声音,眼泪瞬间决堤。
混着脸上的冷水流进嘴里。
咸涩发苦。
八十块。
他真的去跑了。
哪怕是为了面子,哪怕是被逼无奈。
苏婉清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细得一折就断。
但那是希望啊。
“躲在厕所里偷懒?”
门外,沈寂的声音冷冷穿透门板。
“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苏婉清猛地惊醒。
迅速擦干眼泪,将手机塞回深兜。
“来了!”
她重新戴好手套,眼神里多了一丝死灰复燃的光亮。
只要陈志远还在努力。
这点委屈,算什么?
苏婉清端起水盆,挺直脊背,走出卫生间。
哪怕身处地狱。
只要心里还有盼头,人就能像蟑螂一样,卑贱又顽强地活下去。
只是她不知道。
这仅仅是深渊的第一级台阶。
而沈寂手里那杯红酒。
才刚刚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