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毒辣。
柏油路面腾起扭曲的热浪。
苏婉清走出典当行,看着微信余额里增加的一千五百块,只觉得讽刺。五年前价值两万的真心,如今只值一千五。
因为没发票,又急着用钱,老板那副吃定她的嘴脸现在还在眼前晃。
她没还价,是不敢,也是没脸。她怕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在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小窗口前哭出来。
路边摊位杂乱。
苏婉清停步。
视线在一堆廉价合金饰品中游移,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一枚素圈戒指上。款式和她那枚很像,只是中间镶嵌的是锆石。
“老板,这个怎么卖?”
虽然光泽有些生硬,但在不识货的人眼里,这就是钻戒。
“美女眼光好,高仿莫桑钻,八十。”
“三十。”
苏婉清面无表情。
“大姐,进货价都不止……”
“三十五,不卖我走。”
“行行行,开张生意。”
扫码,付款。
戴上。
圈口大了一圈,松松垮垮。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无名指根部那圈苍白的勒痕被遮住了。
她抬手,迎着刺眼的阳光。
火彩假得离谱。
但在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下,它能蒙混过关。
只要没人拿着放大镜怼在手上看,这就是她那枚五十分的真钻。
这是最后的体面。
回到公司。
冷气森森,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疙瘩。
苏婉清进卫生间补妆。
粉扑压住眼底的青黑,口红勾勒出锋利的唇线。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重回凌厉。
怕什么?
陈志远去跑代驾了。
只要熬过这个月。
哪怕天天啃馒头。
等工资一到,这笔账就能平。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脊背笔挺回到办公室。
刚落座。
水都没来得及喝。
叩、叩。
敲门声不重,却精准地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刚筑起的心理防线晃了晃。
又是他。
“进。”
声线紧绷。
门推开。
沈寂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谦卑笑容,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笨拙的文件袋。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极为清脆。
苏婉清眉头瞬间拧紧。
“沈寂,这是办公室。”
“谁让你锁门的?”
手掌拍在桌面,声色俱厉。
足够偿还沈寂债务的微信余额,她找回了几分行政主管的威严。
沈寂没接话。
推了推眼镜,目光轻飘飘掠过苏婉清左手无名指。
嘴角笑意加深。
赝品。
那张三十五块钱的标签胶印,还沾在戒托内侧。
“主管别急。”
沈寂迈步上前,直接无视她拒人千里的姿态。
一步。
两步。
直到大腿抵住办公桌边缘。
“站住!”
苏婉清后仰,脊背死死抵住椅背,“有事说事,靠这么近干什么?”
“让主管看个好东西。”
沈寂掏出手机,屏幕直逼苏婉清面门。
“看。”
“黄金板块暴涨,个股涨停。”
苏婉清瞥了一眼。
红色K线图如利剑冲天。
但这与她何干?
她现在连一克银子都买不起。
“我不炒股,也不买金。”
苏婉清偏头,“出去工作。”
“主管贵人多忘事。”
沈寂收回手机,指腹在屏幕上缓缓摩挲。
“昨天那三万块。”
“你说陈哥有内部渠道,带咱们发财。”
“按这个涨幅,三万进场,要是加杠杆……”
沈寂啧啧两声,眼中贪婪闪烁。
“翻倍是没跑了。”
“趁着没收盘,赶紧卖了落袋为安。”
苏婉清大脑空白了一瞬。
三万块……
不对。
他在诈我。
苏婉清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住沈寂。
这人在装傻。
明明知道钱借给了她,根本没买黄金。
现在跑来说这个。
想干什么?
苏婉清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
“沈寂,少装糊涂。”
“钱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陈哥昨天忙,没买。”
谎言脱口而出。
承认钱被花了,就是在他面前裸奔。
没买,钱就在。
钱在,就有底气。
“哦?”
沈寂挑眉,身体前倾,双手撑桌。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没买啊……”
尾音拖长,憨厚尽退,只剩戏谑。
“是陈哥没买。”
“还是主管您……”
“根本没转给他?”
苏婉清瞳孔骤缩。
正中红心。
“怪不得昨晚苏主管支支吾吾。”
沈寂点头,仿佛勘破天机。
“原来是想吞我的钱。”
“没有!”
苏婉清否认,音调因极度紧张而尖利刺耳。
“是他没买!我转了!”
“既然转了,肯定有记录。”
沈寂摊开手掌,递到她眼皮底下,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拿来。只要看一眼,确定钱在陈哥那儿,这黄金没买也就没买,我毫无怨言。嫂子,你也不想让我误会陈哥私吞了这笔钱吧?”
“只要转了,哪怕钱还在他卡里,这事我都认。”
“如果没转……”
沈寂笑容转冷,目光如刀刮过苏婉清惨白的面皮。
“利用下属信任诈骗。”
“这事要是发到公司大群,或者报警……”
“苏主管,这位置您还坐得住吗?”
轰!
苏婉清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这是我的隐私,凭什么给你看?”沈寂嗤笑一声,那笑声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隐私?苏主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怀疑诈骗报警处理也是流程正义。
你是要隐私,还是要我在大群里艾特全员问问陈哥的联系方式?”这一刻,苏婉清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
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拿不出来?”
沈寂冷笑,直身,作势欲走。
“既然主管不配合,我去请人事部张经理来评理。”
“正好大家都在。”
手搭上门把。
咔哒。
锁舌转动的声音如同审判。
“别!”
苏婉清慌了。
彻底乱了方寸。
她猛地起身,膝盖撞翻手边的马克杯。
茶水泼洒,顺着桌沿滴落,浸湿丝袜。
顾不上擦。
她几步冲过去,死死拽住沈寂衣袖。
“别去……求你。”
几分钟前的高傲,此刻碎了一地。
沈寂顿步。
回头。
视线落在拉扯衣袖的那只手上。
“主管这是干什么?”
他故作惊讶,身体顺势转回。
逼近。
苏婉清后退。
直到腰肢撞上坚硬的桌沿,退无可退。
“你说。”
“这事,怎么处理?”
两人距离不过半步。
苏婉清双手反撑在满是茶水的桌面上,冰凉液体浸透真丝衬衫,贴上后背肌肤。
寒意刺骨。
“我……”
“我写欠条!”
苏婉清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我写欠条!算借的!”
苏婉清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声音急促,“我不白借,我给你算利息!按……按民间借贷的利息算!”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因为她知道这利息可能会压死她,但她别无选择。
沈寂看着她。
眼神静得像口枯井。
缓缓摇头。
沉默。
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婉清眼底的光寸寸熄灭,恐惧爬满脸庞。
“我……真的没钱了……”
嗓音带了哭腔。
眼尾泛红,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最能勾起人心底的暴虐。
“钱的事,好说。”
沈寂终于开口。
抬手,指尖隔空虚点苏婉清衬衫第二颗纽扣。
苏婉清浑身僵硬。
“我不卖身!”
双手护在身前,声音颤抖却决绝。
这是底线。
“主管想哪去了?”
沈寂轻笑,收回手,推镜框。
“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要什么?”
“帮个忙。”
沈寂语气随意,好似闲聊。
“刚搬新家,没空打扫。”
“你也知道,单身汉干不来细致活。”
苏婉清愣住。
“就……这样?”
做家政?
“不然呢?”
沈寂摊手,“苏主管贤惠,家里肯定井井有条。”
“每周去帮我打扫一次。”
“这笔钱,我不催。”
“利息全免。”
巨大的反差让苏婉清甚至产生了一丝眩晕。
以为是过分要求。
结果只是打扫卫生。
虽然屈辱,被下属当保姆使唤。
但比起身败名裂,比起出卖身体。
这简直是特赦。
“好。”
没有任何犹豫。
“我答应。”
“口说无凭。”
沈寂从公文包掏出纸笔,拍在桌上。“写证明。只要你每周来帮我打扫一次,这三万块,我可以让你无限期无息借用,直到你手头宽裕为止。
当然,服务内容要写清楚:苏婉清自愿上门提供家政服务,以抵扣债务利息。”
苏婉清盯着那张白纸。
这是无底洞。
但没得选。
她抓起笔,趴在满是水渍的桌面上。
“今欠沈寂人民币三万元整……”
姿势卑微。
湿透的真丝衬衫紧贴背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裙摆紧绷,包裹着臀部。
她像只待宰的羊,主动伸长脖子,把动脉送到了刀口下。
沈寂站在一旁,居高临下。
眼神冷漠,且贪婪。
家政服务?
呵。
那是进门的理由。
只要进了那个门,做什么,可就不由她了。
苏婉清一笔一划写着,每一笔都在切割自尊。
心底竟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
庆幸只是打扫。
庆幸工作保住了。
庆幸底线守住了。
殊不知。
底线这东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叮——】
【目标:苏婉清】
【当前状态:自我麻痹/饮鸩止渴】
【绝望值:↑15%(当前30%)】
【恭喜宿主获得现金奖励:5000元】
看着按下鲜红指印的苏婉清,沈寂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字据到手。
“主管字不错。”
沈寂抽走纸张,吹干墨迹,折叠,贴身收好。
“今晚八点。”
“记得穿方便干活的衣服。”
说完,转身拧开门锁。
脚步顿住。
回头。
目光落在苏婉清左手那枚锆石戒指上。
“对了,苏主管。”
“以后别戴这种地摊货。”
“胶印都粘手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苏婉清浑身力气被抽干,瘫软在椅子里。她颤抖着举起左手,透过百叶窗渗进来的光线,那枚三十五块的戒指正散发着贼亮的光。
戒托内侧,一小块没撕干净的标签胶印,沾在她的皮肤上,黏腻、恶心,像极了她现在甩不掉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