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
西晒的日头毒辣,穿透廉价纱帘,将客厅那几块起皮的地板照得惨白。
苏婉清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支眉笔,迟迟落不下去。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眼底那两团乌青,厚涂了两层遮瑕膏才勉强盖住。
“婉清,磨蹭什么呢?”
陈志远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还有几分不耐烦。
苏婉清手一抖,眉尾画歪了半寸。
“马上。”
她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掉那道歪斜的痕迹,皮肤被擦得泛红。
今天是约定的日子。
去见那个捏着她身家性命的男人。
苏婉清走出卧室,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那个……志远,我下午约了晓雯逛街。”
谎言烫嘴。
晓雯早就回老家结婚生子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挡箭牌。
陈志远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逛街?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动弹。”
苏婉清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得难受。
“最近工作压力大,想……散散心。”
理由蹩脚,但对于一个只关心自己股票账户的丈夫来说,足够糊弄。
“哦,去吧。”
陈志远随口应付,视线依旧黏在K线图上。
苏婉清松了口气,转身去拿包。
“等等。”
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让苏婉清脊背一僵,脚底像是生了根。
被发现了?
恐惧瞬间爬满全身,她僵硬地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怎么了?”
陈志远放下手机,起身理了理那件皱巴巴的阿玛尼衬衫,踱步走到她面前。
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叠红钞。
不算厚,大概两千。
“拿着。”
钱被塞进手里,带着男人掌心温热的潮气。
苏婉清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逛街哪能不花钱?”
陈志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下巴微扬,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得意。
“跟闺蜜出去别扣扣搜搜的,看上什么衣服包包尽管买,别让人觉得我陈志远亏待了老婆。”
苏婉清手指轻颤。
这两千块,烫手。
家里房贷车贷早就把底子掏空了,他哪来的钱?
“你……哪来的?”
陈志远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挺起胸膛,声调拔高。
“男人的事你少管!朋友那周转的,回头项目款下来就还了。给你你就拿着,废什么话?”
苏婉清想把钱退回去。
拿着借来的钱,去陪另一个男人。
这种荒谬的罪恶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我有钱,晓雯也不是外人……”
“拿着!”
陈志远脸色骤沉,那股敏感脆弱的自尊心被刺痛了。
“给你钱就花!是不是看不起这点钱?我陈志远还没落魄到让老婆逛街刷信用卡!”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苏婉清咬住下唇,不敢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默默收紧了手指。
见她服软,陈志远脸色缓和下来,重新端起那副“成功人士”的架子。
他上下打量苏婉清一眼,眉头却锁了起来。
“你就穿这个?”
苏婉清低头。
牛仔裤,白T恤,帆布鞋。
这是她特意选的,越普通,越不像约会,越像只是去完成一个任务。
“挺好的啊,逛街舒服……”
“不行!”
陈志远一脸嫌弃地摆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保姆出去买菜。你现在代表的是我的脸面!穿成这样,人家晓雯怎么看我?说我破产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在这个家,陈志远的面子比天大。
“去换了。”
陈志远指着卧室,语气不容置疑。
“把你那条白裙子找出来,还有那双红底高跟鞋。化个妆,精神点,别整天丧着个脸。”
苏婉清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那是她衣柜里最昂贵的行头,是她作为妻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现在,她的丈夫,逼着她穿上这身“战袍”,去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何其讽刺。
“还不快去?别让人家晓雯等急了。”
陈志远看了眼手腕上那块高仿绿水鬼,催促道。
苏婉清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分钟后。
卧室门开。
修身的白色吊带长裙勾勒出曼妙腰身,米色针织披肩欲盖弥彰地搭在圆润肩头。
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红唇烈焰,衬得肤色白皙胜雪。
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陈志远眼睛亮了,绕着她转了一圈,满意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苏大美女该有的样子。”
他伸手帮苏婉清理了理披肩,指尖触碰到她脖颈的皮肤。
苏婉清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忍着没躲。
“去吧,玩开心点,钱不够给我打电话。”
陈志远拍拍她的肩,像是把一件精心包装好的礼物推向展台。
随后他坐回沙发,重新沉浸在他那个虚幻的商业帝国里。
门关上的瞬间。
苏婉清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敢哭,妆花了没法补。
她低头看着这一身盛装,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上刑场的小丑。
……
下午两点,万象城。
周末商场人潮汹涌,冷气开得足,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和咖啡豆的焦香。
沈寂站在中庭喷泉旁,手里晃着一杯冰美式。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
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内搭白T,头发抓了造型。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倒像个刚留学回来的富二代。
三千多块的置装费,系统报销,花得一点不心疼。
【叮——】
【检测到目标接近。】
【当前崩溃值:45%】
【当前心境:羞耻、自我厌恶、顺从】
沈寂嘴角微勾,视线穿过人群,精准锁定。
苏婉清来了。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透着犹豫。
那条白裙子在人群里太扎眼,红底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带着独特的韵律。
周围不少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惊艳,贪婪,打量。
苏婉清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但这身装扮却在无声地高调宣扬她的存在。
沈寂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从锁骨,到腰肢,再到裙摆下的线条。
这就是陈志远亲手送来的“礼物”。
真不错。
沈寂放下咖啡,整理衣领,迈开长腿迎了上去。
苏婉清正四处张望,眼神慌乱如鹿。
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压迫感。
苏婉清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苏主管。”
沈寂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戏谑。
“真准时。”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半步,抓紧了手里的包。
“沈……沈寂。”
沈寂没说话,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
那种眼神,不像看上司,像是在鉴赏一件刚到手的私有物品。
带着满意,还有一丝赤裸裸的侵略。
苏婉清脸颊发烫,避开他的视线。
“我……我来了。我们去哪?”
沈寂笑了,人畜无害。
“不急。”
他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香槟玫瑰,配着几支尤加利叶,包装精美,幽香扑鼻。
“送你的。”
花递到面前。
苏婉清愣住了。
周围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路过的女生发出羡慕的低呼。
“哇,好浪漫。”
“那是男朋友吧?好帅。”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苏婉清手足无措,根本不敢接。
“这……不是说只是逛街吗?”
送花算什么?这是情侣才做的事。
接了这花,性质就全变了。
“拿着。”
沈寂语气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第一次约会,怎么能空手?”
“不是约会!”
苏婉清急切反驳,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只是还债!”
“嘘。”
沈寂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苏主管,小声点。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想让人以为我们在吵架吧?”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或者……让人知道,这其实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威胁。
把尊严剥开了揉碎了的威胁。
苏婉清咬着牙,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像无数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如果不接,沈寂会一直举着。
万一遇到熟人……
她不敢赌。
苏婉清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束烫手的玫瑰。
“这就对了。”
沈寂满意点头,顺势拉近距离。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语调低沉。
“还有,今天在外面,别叫我沈寂,也别让我叫你苏主管。”
苏婉清浑身僵硬,被那股气息笼罩得动弹不得。
“那……叫什么?”
沈寂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电流般的酥麻。
“叫名字。婉清。”
轰。
苏婉清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婉清。
太亲密,太越界了。
“不行……”她本能拒绝。
“这是利息的一部分。”
沈寂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眼神却冷得吓人。
“还是说,苏主管想现在就还那八万块?”
八万块。
这三个字像紧箍咒,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看着沈寂,看着这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实习生,此刻却成了掌控她命运的主宰。
她输了。
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输得彻底。
“好……”
苏婉清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
“沈……沈寂。”
“叫我什么?”
沈寂挑眉。
苏婉清闭上眼,指甲掐进花束的包装纸里。
“阿……阿寂。”
沈寂嘴角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
他很享受这种一点点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过程。
这种把尊严碾碎了再重组的快感,比单纯的掌控更让他着迷。。
“走吧,婉清。”
沈寂自然地伸出手,虚扶在她后腰。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婉清身体一颤,想要躲开,最终只是僵硬地挺直背脊。
她抱着那束讽刺的香槟玫瑰,像个提线木偶,跟着沈寂走进喧嚣人群。
而在她那个名牌包的夹层里。
那两千块钱静静躺着。
像是陈志远那双无知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