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城三楼,冷气森然。
恒温二十四度的商场,苏婉清却觉得像是赤身裸体走在冰原上。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红底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都像是在倒计时。
视线死死锁住脚下的瓷砖拼花,不敢抬高一寸。
这里离公司太近。
离她那个所谓的“家”,也太近。
周末的人潮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每一张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在她余光里都扭曲成了审判官的模样。
怀里的香槟玫瑰开得肆意,扎眼得像是某种罪证。
沈寂走在前面。
步态闲适,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偶尔停步,转身。
目光落在身后那个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女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婉清。”
沈寂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嘈杂人声。
“腿软了?要不要我牵你?”
苏婉清脊背一僵,脚下的步频瞬间加快。
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端在他手里,一端勒在她脖子上。
“婉清。”
沈寂突然拔高音量。
这一声,在喧闹的中庭显得格外清晰。
苏婉清头皮发麻,惊恐地抬头四顾,像只受惊的兔子。
确认没人注意,她才快步逼近沈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你……你别这么大声。”
“怕什么?”
沈寂侧头,镜片后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惨白的脸上游走。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
他逼近半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
“还是说,这个名字只有陈志远能叫?”
提到那个名字,苏婉清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咬住下唇,不敢接话。
在这个掌控着她把柄的男人面前,提丈夫的名字,除了增加羞耻感,毫无用处。
“到了。”
沈寂转身,下巴点了点身侧的店铺。
苏婉清顺势看去,瞳孔微缩。
一家国际轻奢女装店。
极简的高级灰装修,橱窗里的模特高傲冷艳。
“来……来这干嘛?”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手指死死抠着包带。
包的夹层里,那两千块现金此刻烫得惊人,又轻得可笑。
“当然是买衣服。”
沈寂语气理所当然。
“我不缺衣服……”
苏婉清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我有衣服穿。”
“那些?”
沈寂的目光在她身上那条白裙子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些是穿给陈志远看的,或者是穿给公司那群老色鬼看的。”
他往前一步,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既然是陪我,自然要穿我喜欢的。”
“这……这是另外的价钱……”
苏婉清语无伦次,试图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构筑防线。
“利息。”
沈寂吐出两个字。
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进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婉清看着灯火通明的店铺入口,那像是一张吞噬尊严的巨口。
她不敢闹。
一旦引来围观,她的人生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
“欢迎光临!”
刚进门,两名导购便迎了上来。
目光毒辣,瞬间扫过两人。
沈寂一身行头虽然低调,但气质卓然。
苏婉清虽然神色慌张,但那张脸和身材,是顶级的衣架子。
再加上那束暧昧的玫瑰。
导购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分。
“先生,带女朋友来看衣服吗?”
“这一季刚到了几款限量版,非常衬这位小姐的气质。”
苏婉清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红晕蔓延至耳根。
那种被误解的羞耻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神经。
“不……不是……”
她张嘴想要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说什么?
我是他上司?我是欠债人?还是说,我是个背着老公出来的有夫之妇?
任何一个真相,都比“女朋友”这个误会更让她无地自容。
“确实不是女朋友。”
沈寂突然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戏谑。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底升起一丝希冀。
只要他解释清楚……
沈寂转过身,抬手,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耳鬓凌乱的碎发。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导购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笑容更加灿烂:
“哎呀,是我眼拙!是太太啊!”
轰——
苏婉清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太……太太?
导购见两人没有反驳,语气里多了几分艳羡:
“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先生对太太真体贴,这么帅还陪着逛街,太太真是有福气。”
福气?
这种被胁迫、被玩弄的福气?
苏婉清浑身僵硬,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大声反驳,想撕破沈寂的伪装。
可沈寂的手正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像烙铁一样烫。
如果否认了“太太”的身份,导购一定会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偷情?
包养?
苏婉清闭上了眼,默认了这个荒谬的称呼。
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她不得不吞下另一个更大的耻辱。
“带她去挑几件。”
沈寂收回手,指了指衣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挑选宠物用品。
“要那种……显身材的。”
“好的,先生请稍等。”
导购引着苏婉清往里走,“太太,这边请。”
苏婉清机械地挪动脚步。
导购取下一件黑色连衣裙。
真丝材质,细吊带。
“太太,这件是我们的主打款。”
导购在苏婉清身上比划着,“您皮肤白,穿黑色绝对惊艳。而且这个剪裁特别显腰身,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苏婉清看着那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布料,声音发颤:
“我……我不试这件。”
“太露了。”
“不露啊。”
沈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眼神幽暗,像是在打量即将拆封的礼物。
“我觉得挺好,去试试。”
苏婉清咬牙,“我不……”
沈寂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苏主管,你也不想我亲自帮你换吧?”
苏婉清瞳孔骤缩。
恐惧瞬间压倒了羞耻。
她颤抖着接过那件黑裙,指尖冰凉。
视线扫过吊牌。
¥2,800.00。
两千八。
她下意识摸了摸包。
那里躺着陈志远给她的两千块,那是丈夫所谓的“面子”,所谓的“随便买”。
在这个吊牌面前,那两千块钱就像是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她和陈志远的脸上。
贫穷,债务,羞耻。
几重打击同时落下,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碾得粉碎。
“怎么?”
沈寂明知故问,“不喜欢?”
“太……太贵了。”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是最难以启齿的窘迫。
“贵?”
沈寂轻笑,指尖夹出一张黑色卡片,在空中晃了晃。
“我有说让你付钱吗?”
苏婉清愣住。
“去试。”
沈寂指了指试衣间,语气骤冷。
“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婉清抓着衣服,转身走向试衣间。
背影萧瑟,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
导购还在旁边热情推销:“先生眼光真好,这件衣服简直是为太太量身定做的。”
沈寂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啊。”
“她穿什么,都好看。”
试衣间内。
空间逼仄,四面镜子折射出无数个狼狈的自己。
苏婉清眼眶通红。
脱下那件陈志远钦点的“战袍”,换上沈寂选的“囚服”。
冰凉的丝绸滑过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
拉链在背后。
很难拉。
苏婉清反手够了几次,都卡在腰际。
冷汗打湿了额发,越急越乱,越乱越拉不上。
就在这时。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需要帮忙吗?”
沈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热气。
苏婉清吓得差点尖叫,双手死死护住身前。
“出……出去!”
“你疯了吗?这是试衣间!”
沈寂没有退。
反而侧身挤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空气中充满了侵略性的男士香水味。
他看着镜子里神色惊恐的苏婉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我是你老公。”
沈寂伸手,准确地握住那枚冰凉的拉链头,指尖隔着微弱的距离停在她的背脊处。
“帮老婆拉拉链。”
“天经地义。”
苏婉清浑身战栗,眼泪终于决堤。
“求你……别这样……”
沈寂看着镜子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滋——
拉链缓缓拉上,将她禁锢在这层黑色的束缚里。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身后,声音低沉:
“叫声老公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