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席,封锁了整个顾家演武场。
顾长青跪在雪地里,双腿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寒气顺着膝盖直往骨缝里钻。
他的面前站着一群人,那是他名义上的至亲,此刻却像是在审判一个死囚。
“长青,签了它吧,这是为了顾家。”
家主顾沧海走上前,将一张按着朱红印记的“认罪书”递到了他的眼前。
那纸上的字迹刺眼夺目:顾家长子顾长青,酒后失德,误杀刑部尚书之子。
“为了顾家?”
顾长青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在藏经阁抄书,顾天佑满身是血地跑回来求救。”
“现在,你让我替他去死?”
顾沧海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天佑是天生的剑灵体,他是顾家的希望,是要进入圣地修行的天才。”
“而你,修炼了十年才勉强跨入练气三层,你的前途到头了。”
“替天佑顶了这桩罪,顾家会记住你的牺牲,你的母亲和姐姐们也会感激你。”
站在一旁的大姐顾清寒神色漠然,怀中抱着那柄名贵的长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长青,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顾长青,身为长子,本就该为家族分忧。”
“天佑不能留下污点,而你,坐几年牢对你这种天赋平平的人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少,能让你学会什么是担当。”
顾长青听着这番话,心底最后一丝温热也彻底熄灭了。
这就是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家。
二姐顾如意拨动着金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长青啊,二姐已经帮你算过了。”
“刑部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认罪,最多关在天牢丁字号几年。”
“等风头过了,家里自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
顾长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天佑此时的神情。
那个从小被他护在身后的弟弟,此刻正躲在屏风后面,偷偷观察着这里的动向。
没有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还带着一丝阴冷的得意。
顾长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你们口中的担当,就是让没犯罪的人去送死?”
“你们口中的亏不亏,就是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坦途?”
顾沧海脸色一沉,猛地一甩袖子。
“放肆!我是你爹,这是家主令!”
“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两名气息沉稳的家丁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了顾长青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几乎要让他彻底瘫在雪泥里。
沈氏急匆匆地从后堂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直接扑到了顾长青面前。
“长青,算娘求你了行不行?”
“天佑要是进了天牢,他这辈子就毁了呀!”
“他是你亲弟弟,你当哥哥的,就不能护着他这一次吗?”
顾长青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心如刀割。
“娘,那谁来护着我?”
沈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躲闪,语气又变得尖刻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反正也是个废柴,在哪里不是待着?”
“天牢里又不缺你吃喝,你非要闹得全家人都不痛快吗?”
顾长青不再说话,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二十年任劳任怨,打理家族产业,照顾弟妹起居。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废柴冤种”。
“笔给我。”
顾长青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不再有半分波澜。
顾沧海面露喜色,赶紧将笔递了过去。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了它,你还是顾家的好孩子。”
顾清寒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早点签了不就没事了,非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顾如意笑着收起算盘。
“回头二姐给你多准备点银票带进去,保准你在牢里也像个大爷。”
顾长青接过笔,指尖因为寒冷而颤抖,但他握得很稳。
在那张认罪书的背面,他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写得极重。
“余顾长青,今日起,与顾家断绝血脉,生死不相往来。”
“尔等之恩,今以命偿;尔等之仇,他日清算。”
顾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写什么呢?让你签认罪书!”
顾长青猛地起身,将那张纸狠狠甩在顾沧海的脸上。
“这冤种谁爱当谁当,老子不伺候了!”
“这罪,我认。”
“但这关系,今天必须断得干干净净!”
顾清寒脸色铁青,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半分,寒芒凛冽。
“顾长青,你敢反出家门?谁给你的胆子!”
顾长青迎着那锐利的剑气,没有退后半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大姐,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看谁去替顾天佑坐牢。”
“你……”
顾清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真的不敢劈下去。
沈氏绝望地瘫坐在雪地上,指着顾长青嚎啕大哭。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顾长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别演了,既然要我去顶罪,那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跟顾家没半毛钱关系。”
他捡起地上的“认罪书”,在那鲜红的名字上落下了自己的指印。
刺骨的寒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像一尊冰雕,矗立在顾家的演武场。
“走吧,还等什么?”
“不是要去天牢吗?”
“带路啊!”
顾沧海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心底深处莫名涌出一股寒意。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毕竟,天佑的前程保住了。
“逆子,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滚出顾家!”
“以后死在外面,也别想进顾家的祖坟!”
顾长青狂笑不止,笑声回荡在大雪飞扬的顾家宅院。
“那种破坟,求我我都不进。”
“顾沧海,希望你以后别后悔得跪下来求我。”
正厅的屏风后,顾天佑终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悲戚。
“大哥,谢谢你的成全,以后小弟定会报答你的。”
顾长青斜了他一眼,眼神犀利如刀。
“报答就不必了,把你的脖子洗干净,在外面好好活着。”
“毕竟,坐牢这事儿,我这也是第一次。”
“要是待得不舒服,我随时会找你们聊聊。”
顾天佑被这眼神吓得连退三步,脸色惨白。
“父亲,您看他,他竟然威胁我!”
顾沧海一拍桌子,怒喝一声。
“够了!把这个孽障带下去,送往刑部!”
“从此以后,顾家再无顾长青此人!”
顾长青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冰冷的囚车。
他的背影坚挺如松,在这满地泥泞和污垢的顾家,显得格格不入。
狱卒早已等候多时,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地锁上了他的手脚。
“走吧,大少爷,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顾犯人了。”
顾长青坐进狭窄阴冷的囚车,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顾家大门。
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之中。
“大哥,你就安心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爹娘的。”
你要我去顶罪,我便去。
但这债,你们顾家得用命来填。
“顾大少爷,天牢丁字号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确定不让你爹再打点一下?”
“废什么话,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