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寒雾裹着翠微山的风,往杂役院的破窗缝里钻。
李小二是被一脚踹醒的。
麻草鞋的硬底狠狠磕在腰窝,钝痛炸开,他猛地睁眼,只看见一道甩回去的腿影。踹人的马三已经踱到门口,粗哑的嗓子裹着戾气扔过来:“新来的,茅厕桶今日归你,误了饭点,饿着活该!”
木门砰地撞紧,震落墙头半片碎土。
李小二蜷在硬草铺上,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支起身子。
这是他踏入青岚宗的第三天。
三日前,周姓杂役长老把他从山脚下的破庙拎上山,丢给矮胖的孙执事,便再无踪迹。孙执事扔给他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褂,塞到这间挤着八个杂役的通铺,他连同屋人的脸都没认全——只记得话多爱笑的王七,昨夜分了他半块窝头;还有横行惯了的马三,专捡新来的软柿子捏。
趿拉着露脚趾的烂草鞋,李小二缩着脖子扎进晨雾里。
杂役院窝在青岚宗最犄角旮旯的地界,挨着阴森后山,上百号杂役分三六九等:上等的能给外门弟子跑腿,中等的劈柴挑水,他这种无依无靠的乞丐出身,只配干最脏最贱的活。
茅厕前摆着十七只木桶,大小不一,敞口的几只沤着发酵的腐臭,腥气冲得人眼眶发酸,比山下乞丐窝的脏水还刺鼻。旁边立着磨秃的毛刷和裂柄木瓢,是上一任杂役留下的烂家伙。
李小二没皱一下眉,挽起沾着泥垢的袖子,闷头干活。
拎桶、倾倒、刷净、垫草木灰,十七只桶从天黑干到天光微亮,腰杆酸得要折,掌心磨出的血泡磨破了,血水混着脏水渗进纹路,疼得指尖发颤。
他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乞丐的命,早熬出了硬骨头——喊疼没用,求饶没用,唯有忍,才能活下去。
朝阳刺破晨雾时,翠微山的真容露了出来:满山青翠叠着流云,山顶仙阁隐在雾霭里,飞檐翘角若浮若现,是凡人一辈子见不着的仙山模样。
李小二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拎着工具往伙房走。
有饭吃,比什么都强。
伙房的老孙头舀给她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粥,两个凉硬的陈馒头,咬一口硌牙疼。李小二蹲在墙根,小口小口地啃,灰头土脸的模样,和周遭麻木的杂役没两样。
瘦高的王七凑过来蹲稳,热络地拍他胳膊:“新来的,今早马三踹你了?甭理他,欺软怕硬的货,忍几天就消停了。”
李小二蹭了蹭手上的灰,低声应:“李小二。”
“这名儿好养活。”王七咬着馒头絮叨,把杂役院的规矩掰碎了讲,哪个执事凶、哪个外门弟子惹不得,末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贴耳,“千万别往后山闯,夜里有哭声,老杂役都说是禁地,碰着就死。”
李小二抬眼望了望绿意沉沉的后山,没接话,只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
吃完饭,孙执事肥硕的身影堵了过来,指尖戳着他的鼻子:“跟我走,以后你管这破地方。”
土坯房歪歪扭扭,门板缺了半扇,钉着烂木板,门楣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废虫房。
“喂灵虫,死了的扔了,敢偷懒饿不死你。”孙执事捏着鼻子嫌恶,“上一个管这的,三天就吓跑了,你最好撑住。”
说罢扭头就走,半分留恋都无。
李小二推开门,一股霉味、腐虫味混着淡腥甜扑面而来,屋里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束光柱,浮尘在光里乱飘,墙角摆着三十七个歪七扭八的虫笼。
这是青岚宗淘汰的残次灵虫:好灵虫能吐丝、入药、探宝,甚至当战宠;这些孵废的、养残的、练手毁的,便全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挨个扫过:暗红甲虫缺了半扇翅,蔫蔫趴角落;蜈蚣状的灵虫烂了皮肉,蜷成一团;大半笼子空着,只留干涸的黑渍,活着的不足十只,个个奄奄一息。
墙角剩半桶馊刷锅水,李小二舀了点,倒进甲虫笼的破碗里。
那甲虫触须颤了颤,慢腾腾爬过来,小口啜饮,连抬头的力气都少。
李小二蹲在笼边,静静看着。
这虫子和他一样,都是被丢在角落的弃子,苟延残喘,无人在意。
喂完所有虫子,日头已偏西。王七寻过来,挤眉弄眼:“听说这虫子吃人脑子,你没吓着?”
李小二摇头,望着笼里的甲虫,轻声道:“没有。”
回通铺时,马三斜睨着他阴阳怪气:“哟,没被虫子叼走?命硬啊。”
李小二目不斜视,躺回自己的铺位,闭眼装睡。
夜深人静,同屋鼾声四起,他睁着眼望漆黑的房顶,脑子里全是那只缺翅甲虫慢腾腾喝水的模样。
明日,带半个馒头给它。
他默默想,阖眼睡去。
次日天刚亮,李小二揣着省下来的半个冷馒头,直奔废虫房。
甲虫还趴在老地方,触须似有感应,轻轻晃了晃。他打开笼门,把馒头掰碎丢进去,甲虫小口啃着,吃完竟没缩回角落,反而把触须从笼缝伸出来,轻轻蹭向他的手指。
李小二试探着伸出指尖,碰了碰那软软凉凉的触须。
触须缩了缩,又蹭了回来。
“我叫李小二。”他轻声说。
甲虫不会回应,只一遍遍用触须碰他的指尖。
李小二忽然弯了弯嘴角。
来青岚宗三天,挨踹、受累、受冷眼,他从没笑过。
此刻对着一只没人要的废虫,却破天荒,笑了。
笼外的寒风吹过,翠微山的仙雾依旧缥缈,没人知道,这废虫房里的一乞一虫,悄然结下了第一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