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10:09

从那天起,李小二每天都会多省一口吃食。

半个馒头、半块窝头、一截没人要的菜根,他都会悄悄留下,喂给肩上那只缺了半边翅膀的甲虫。

甲虫从不挑食,给什么便吃什么,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慢慢地,它胆子大了起来。

起初只在笼边趴着,后来某一日,李小二推开废虫房的门,竟看见它趴在门槛上,孤零零守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这只断翅小虫是怎么从笼里爬出来的。

李小二蹲下身,望着它。

它也用那对纤细触须,轻轻对着他“望”着。

他伸出手,甲虫便顺着指尖缓缓爬上来,安安稳稳趴在他肩头,再也不肯回去。

从此,李小二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

干活时趴在肩上,吃饭时趴在肩上,就连夜里睡觉,也缩在他枕边,安安静静。

有杂役撞见,随口问他肩上趴的是什么东西。

李小二只淡淡一句:“虫子。”

“咋还少了半边翅膀?”

“废的。”

旁人“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废虫配杂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搭配。

入夏之后,翠微山雨水连绵。

一下便是数日不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风都带着湿冷。

杂役房本就破旧,屋顶裂着长缝,一落雨便四处漏水。李小二的铺位正对裂缝,每逢雨天,只能挪到角落挤着,或是干脆不睡,坐在门槛上听雨。

这夜又是大雨。

他独自坐在屋檐下,用半边身子替肩上甲虫挡着风雨,自己半边衣裳早已湿透。

雨声哗哗,盖过世间一切声响。

可李小二还是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在泥水里,一步步朝这边来。

雨幕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只一个模糊身影,由远及近。

是个老头。

正是当初把他从破庙带上山的那位,周长老。

老人没打伞,浑身淋得透湿,走到屋檐下站定,什么也没说,只与李小二并肩坐在门槛上,望着漫天雨线。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葫芦,抿了一口,随手递过来。

李小二接过,仰头灌下一口。

辛辣呛喉,却一路烧到心口,暖意散开。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甲虫,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虫子,是怎么废的吗?”

李小二轻轻摇头。

老人伸指,点了点甲虫那截残缺的翅根:“是被人掰的。”

李小二垂眸,没说话。

“它本不是废虫,是灵兽园挑剩的好苗子,能吐一种丝,织成布可水火不侵。”老人声音低沉,混在雨声里,“有个外门弟子想拿它讨好内门师姐,可它不听话,那弟子一怒之下,便掰了它半边翅膀,随手丢进废虫房,让它自生自灭。”

李小二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甲虫冰凉的壳。

小虫安安静静,似是早已习惯了伤痛。

“你喂了它多久?”老头问。

“快两个月。”

“两个月,风雨不断。”老人点点头,眼底蕴着一丝说不清的光,“你可知,这种灵虫,最是认死理——谁真心待它,它便认谁为主。”

李小二微怔。

“它选你了。”老人淡淡道。

雨还在下,檐角滴水成串,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

李小二沉默许久,轻声问:“长老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老头摇头,又喝了口酒:“我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乞丐,无依无靠进山门,谁都能踩一脚,却安安稳稳活了几十天。”老人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锐利,“换做旁人,要么疯了,要么跑了,要么被人打死了。你却还活着,活得比谁都稳。”

李小二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没怎么想,就是活着。”

“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老头忽然笑了,笑得咳嗽几声,喘过气才把酒葫芦收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就行……好,那我便放心了。”

他转身走入雨幕,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被风雨送过来:

“你那虫子,好好养着。说不定哪一天,能给你一个大惊喜。”

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滂沱大雨里。

李小二仍坐在门槛上。

肩上甲虫轻轻动了动,往他颈窝蹭了蹭,带着一丝微弱暖意。

雨,一夜未停。

自那夜之后,甲虫渐渐有了变化。

不是模样变了,是气息变了。

从前只是一团冷硬小虫,如今趴在肩上,却带着山涧清泉般的清润,隐隐有一丝活气在壳下流转。

它也不再只吃粗粮。

李小二上山砍柴,顺手摘些野果,它会凑过来咬上几口。

某次,他在草丛里捡到一枚外门弟子掉落的低阶灵果,淡淡灵气飘散,甲虫忽然躁动起来,触须急颤,爬过去一头扎进果肉里,半天不肯出来。

等它再抬起头,那残缺的翅根下,竟冒出一点米粒大小的嫩肉芽,半透明,带着新生的莹光。

李小二盯着看了许久。

想起周长老那句“惊喜”,他心里默默记下。

此后,他但凡能摸到一星半点灵物——灵果、灵草、碎灵米,都会悄悄带回来,分给甲虫。

小虫吃得极慢,却从不拒绝。每吞食一次灵气,翅根便多长出一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秋。

这天夜里,李小二在柴房睡得正沉,忽然毫无征兆地醒了。

不是冷,不是痛,是周遭太静。

静得连虫鸣、风声都消失不见,整个天地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闷得人心里发紧。

他坐起身,枕边空空。

甲虫不见了。

李小二心头微紧,抬眼一找,便看见它正趴在窗棂上,对着窗外那轮圆月。

月辉洒落,小虫身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如梦似幻。

在李小二的注视下,那截残缺翅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舒展、生长、愈合。

不过片刻,便彻底长全。

薄如蝉翼,莹白通透,像一片被月光浸软的玉叶。

甲虫轻轻振翅,缓缓飞到他面前,悬在半空。

下一瞬,它微微张口,一颗灰扑扑的圆珠从它嘴里吐出,轻轻落在李小二手心。

圆珠比黄豆略大,外表不起眼,内里却蜷缩着一只极小极小的虫影,似沉眠未醒,又似在静静等待。

李小二刚要抬头,甲虫已重新落回他肩头,蹭了蹭他脸颊,便恢复平日模样,一动不动。

他握紧手心那颗圆珠,站在月光下,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清楚——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将珠子贴身藏好,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胸口那处,圆珠微微发烫,一股温和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散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迷迷糊糊间,他坠入梦境。

白雾茫茫,深处有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一遍遍唤他:

“李小二……”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

雾色深处,一道小小的模糊身影,对他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第二日清晨,李小二是被冻醒的。

他从铺上滚落在地,揉了揉眼,先摸向胸口——圆珠还在,稳稳贴着肌肤。

再摸肩头,甲虫依旧安安稳稳趴着。

他松了口气,起身推门。

秋日朝阳洒下,暖光遍地。

习惯性抬眼远眺,李小二忽然一怔。

远处翠微山的林木枝叶,一片片清晰入目,连风拂过的纹路都分毫可辨。

他再侧耳,百丈外王七的脚步声、落叶沙沙的轻响,都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

他握紧拳头,骨节轻响。

力气比往日大了数倍,浑身轻快得不像自己。

李小二关上门,静静坐在铺边,从怀里掏出那颗圆珠。

珠内小虫依旧蜷缩,安静沉眠。

他闭上眼,顺着心底那缕莫名感应,引导着胸口暖意缓缓游走。

他不懂什么引气入体,不知什么炼气一层,更不懂丹田、灵根、道基。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任人踩踏的乞丐杂役了。

肩上甲虫似有感应,轻轻用触须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小二睁开眼,望着这只陪他从尘埃里爬出来的小虫,忽然轻轻笑了。

这是他上山之后,第二次笑。

很淡,却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