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10:12

李小二用了三天,才摸透自己身上的变化。

头一天,他只当是生了怪病。

晨起去倒那十七只粪桶,往日要忙到天光大亮,这日半个时辰便利落收工。满满一桶浑水拎在手里,轻得像一截枯柴,半点不费力气。

他站在井边,看着自己那双黑瘦、指缝嵌泥的手,怔怔出神。

到废虫房的路上,耳边更是嘈杂得厉害。

几十丈外杂役的私语,一字一句钻入耳膜,清晰得不像话。李小二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装作浑不在意,一步步往前走。

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股暖流淌动,细如丝线,却听话得很。

让它往指尖走,指尖便发烫;让它停在腕间,它便安安静静。

试了整整一日,李小二心里明白——这不是病,是变了。

第二天,他开始怕。

怕的不是那股暖流,是怕被人看见。

他依旧慢吞吞干活,依旧蹲在墙根啃冷馒头,依旧少言寡语,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尘。

王七瞧他不对劲,问了两句,他只淡淡回“没咋”,不多说一个字。

夜里躺在硬板铺上,他睁着眼想了很久。

想起雨夜那位周长老,想起那句轻飘飘却沉得吓人的话:

忍不是怕,是等。

他还不知道等什么,只先认准一件事——

这身古怪本事,绝不能让人知道。

第三天,他开始学着藏。

白天刻意放慢手脚,和从前一样笨拙迟缓;

夜深人静,便溜到柴房后那片被老槐树遮住的空地,悄悄运转体内那股气。

快、慢、热、凉,全都由心。

每运转一圈,那股气便厚实一分,像滴水成塘,悄无声息地涨。

肩头那只甲虫,总安安静静陪着。

他练,它便趴在枝头上望着;他歇,它便飞过来,用触须轻轻蹭他掌心。

一人一虫,在黑夜里守着同一个秘密。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一个月。

这天夜里,他正凝神运转气息,忽然脚步声轻响。

李小二瞬间收气,屏声缩在柴垛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月光从槐树叶缝漏下,照出来人那张脸。

又是周长老。

老头站定,望着他藏身的方向,淡淡开口:

“出来吧,看得见。”

李小二迟疑片刻,慢慢从阴影里走出。

老头上下扫他一眼,忽然笑了:

“练得如何?”

李小二一怔。

“别装了,”老头摆摆手,“你身上那点灵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他上前一步,屈指一点李小二胸口,一股温和热流扫过他周身经脉,又缓缓收回。

“炼气一层,根基扎实,比我想的还要稳。”

李小二听不懂“炼气一层”,却听懂了“稳”字。

老头蹲下身,望着他:“你知道什么是修士吗?”

见他摇头,老人缓缓道: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层往上爬,求长生,逆凡俗。你现在,便是最底层的修士。”

李小二沉默片刻,轻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老头站起身,望向远处翠微山影:

“继续练。但记住——谁也别告诉。”

“为何?”

“你太弱。”老头回头,目光平静却锋利,“这宗门里,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能捏死你。一个杂役偷偷修成炼气,你觉得他们会留你?”

李小二想起那些骄横的青衫弟子,想起马三踹在他腰上的脚,缓缓点头:

“我懂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老头语气微松,“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他转身要走,李小二忽然开口:

“长老,你为何帮我?”

老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跟我年轻时有点像——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话音落,人已隐入黑暗。

李小二站在月光下,久久未动。

甲虫飞落肩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

他低头,轻声道:“回去,接着练。”

第二日,一切照旧。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迟钝、任人使唤的下等杂役,刷桶、喂虫、受气、不吭声。

只有夜深人静时,槐树下那道瘦小身影,才会一点点打磨体内那缕气。

转眼入冬,翠微山飘下第一场雪。

李小二体内的气,早已涨得满满当当,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只欠一破。

这夜运转间,体内忽然“轰”的一声轻响,仿佛冲破一层薄障。

一股更粗、更热、更灵动的气息,自下腹涌遍四肢百骸。

他睁眼,心知自己又进了一步。

白日倒桶时,一时不慎,气息微泄,手上稍一用力,木桶“咔嚓”应声裂成两半。

李小二心下一紧,不动声色将破桶藏起,默默去领了新的,从头到尾没让人看出半分异样。

当晚,周长老果然又来了。

老人站在槐树下,瞥他一眼,淡淡点头:

“炼气二层了,比我预想的快。”

“快吗?”

“对旁人不算。”老头道,“对你一个没人教、没功法、没半分资源的杂役,算快。”

他伸手递来一本破旧小册子,封皮磨损,字迹模糊:

“《青岚基础吐纳术》,外门弟子都嫌烂的大路货。但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李小二双手接过,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面小人经脉路线,与他自行摸索的运转之路隐隐相合。

“照着练。”老头叮嘱,“不懂自己悟,我不常来。”

他转身欲去,李小二再问:

“长老,你到底是谁?”

老头回头,笑了笑: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没什么特别。”

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李小二握着那本薄薄旧书,站在雪夜里。

肩头甲虫微微一颤,似在安慰。

他抬头望向青岚宗深处那片云雾缭绕的楼阁,轻轻吐出口白气。

从前他只想活下去。

如今他心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往上走的念头。

藏好锋芒,埋好心性,一步一步,慢慢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