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二用了三天,才摸透自己身上的变化。
头一天,他只当是生了怪病。
晨起去倒那十七只粪桶,往日要忙到天光大亮,这日半个时辰便利落收工。满满一桶浑水拎在手里,轻得像一截枯柴,半点不费力气。
他站在井边,看着自己那双黑瘦、指缝嵌泥的手,怔怔出神。
到废虫房的路上,耳边更是嘈杂得厉害。
几十丈外杂役的私语,一字一句钻入耳膜,清晰得不像话。李小二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装作浑不在意,一步步往前走。
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股暖流淌动,细如丝线,却听话得很。
让它往指尖走,指尖便发烫;让它停在腕间,它便安安静静。
试了整整一日,李小二心里明白——这不是病,是变了。
第二天,他开始怕。
怕的不是那股暖流,是怕被人看见。
他依旧慢吞吞干活,依旧蹲在墙根啃冷馒头,依旧少言寡语,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尘。
王七瞧他不对劲,问了两句,他只淡淡回“没咋”,不多说一个字。
夜里躺在硬板铺上,他睁着眼想了很久。
想起雨夜那位周长老,想起那句轻飘飘却沉得吓人的话:
忍不是怕,是等。
他还不知道等什么,只先认准一件事——
这身古怪本事,绝不能让人知道。
第三天,他开始学着藏。
白天刻意放慢手脚,和从前一样笨拙迟缓;
夜深人静,便溜到柴房后那片被老槐树遮住的空地,悄悄运转体内那股气。
快、慢、热、凉,全都由心。
每运转一圈,那股气便厚实一分,像滴水成塘,悄无声息地涨。
肩头那只甲虫,总安安静静陪着。
他练,它便趴在枝头上望着;他歇,它便飞过来,用触须轻轻蹭他掌心。
一人一虫,在黑夜里守着同一个秘密。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一个月。
这天夜里,他正凝神运转气息,忽然脚步声轻响。
李小二瞬间收气,屏声缩在柴垛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月光从槐树叶缝漏下,照出来人那张脸。
又是周长老。
老头站定,望着他藏身的方向,淡淡开口:
“出来吧,看得见。”
李小二迟疑片刻,慢慢从阴影里走出。
老头上下扫他一眼,忽然笑了:
“练得如何?”
李小二一怔。
“别装了,”老头摆摆手,“你身上那点灵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他上前一步,屈指一点李小二胸口,一股温和热流扫过他周身经脉,又缓缓收回。
“炼气一层,根基扎实,比我想的还要稳。”
李小二听不懂“炼气一层”,却听懂了“稳”字。
老头蹲下身,望着他:“你知道什么是修士吗?”
见他摇头,老人缓缓道: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层往上爬,求长生,逆凡俗。你现在,便是最底层的修士。”
李小二沉默片刻,轻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老头站起身,望向远处翠微山影:
“继续练。但记住——谁也别告诉。”
“为何?”
“你太弱。”老头回头,目光平静却锋利,“这宗门里,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能捏死你。一个杂役偷偷修成炼气,你觉得他们会留你?”
李小二想起那些骄横的青衫弟子,想起马三踹在他腰上的脚,缓缓点头:
“我懂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老头语气微松,“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他转身要走,李小二忽然开口:
“长老,你为何帮我?”
老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跟我年轻时有点像——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话音落,人已隐入黑暗。
李小二站在月光下,久久未动。
甲虫飞落肩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
他低头,轻声道:“回去,接着练。”
第二日,一切照旧。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迟钝、任人使唤的下等杂役,刷桶、喂虫、受气、不吭声。
只有夜深人静时,槐树下那道瘦小身影,才会一点点打磨体内那缕气。
转眼入冬,翠微山飘下第一场雪。
李小二体内的气,早已涨得满满当当,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只欠一破。
这夜运转间,体内忽然“轰”的一声轻响,仿佛冲破一层薄障。
一股更粗、更热、更灵动的气息,自下腹涌遍四肢百骸。
他睁眼,心知自己又进了一步。
白日倒桶时,一时不慎,气息微泄,手上稍一用力,木桶“咔嚓”应声裂成两半。
李小二心下一紧,不动声色将破桶藏起,默默去领了新的,从头到尾没让人看出半分异样。
当晚,周长老果然又来了。
老人站在槐树下,瞥他一眼,淡淡点头:
“炼气二层了,比我预想的快。”
“快吗?”
“对旁人不算。”老头道,“对你一个没人教、没功法、没半分资源的杂役,算快。”
他伸手递来一本破旧小册子,封皮磨损,字迹模糊:
“《青岚基础吐纳术》,外门弟子都嫌烂的大路货。但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李小二双手接过,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面小人经脉路线,与他自行摸索的运转之路隐隐相合。
“照着练。”老头叮嘱,“不懂自己悟,我不常来。”
他转身欲去,李小二再问:
“长老,你到底是谁?”
老头回头,笑了笑: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没什么特别。”
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李小二握着那本薄薄旧书,站在雪夜里。
肩头甲虫微微一颤,似在安慰。
他抬头望向青岚宗深处那片云雾缭绕的楼阁,轻轻吐出口白气。
从前他只想活下去。
如今他心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往上走的念头。
藏好锋芒,埋好心性,一步一步,慢慢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