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青岚基础吐纳术》很薄,拢共十几页纸。
李小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纸边都快磨毛了。书上画着一个个小人,身上弯弯曲曲标着线路,旁侧几行小字,他大多认得,连在一处却半懂不懂。
好在他有“气”。
气在体内怎么走,他早已自己摸出几分门道。书上线路,与他瞎转的路子相近,只是更细、更整、更有章法。
他照着图,一点点改了行气的路子。
从前是乱转,转到哪儿算哪儿;书上说,气要走固定经脉,先哪条、后哪条,最后归回丹田,这叫一个周天。
他试着走了一遭。
气顺着线路缓缓往前,有的地方顺畅,一滑而过;有的地方堵得厉害,要咬牙硬冲几回才通。疼了,便咬着牙忍,额角渗出汗,也不停下。
一个周天走完,浑身汗透。
可体内那股气,竟比往日瞎转时厚了不少。
自此,每夜他都这般走周天。
一个、两个、三个……越走越顺,越走越快。从前半个时辰才一圈,后来一炷香便够;从前堵得生疼的关卡,也渐渐一一冲开。气在体内流转,如解冻小河,轻快又鲜活。
甲虫夜夜都陪着。
或趴在枝头,或蹲在柴垛上,安安静静望着他。等他收功睁眼,便飞过来,触须轻轻一蹭,像是问:练完了?
李小二一点头,它便落回他肩头,一人一虫,踏着月色悄悄回屋。
这夜,他正行气到中途,远处忽然传来异响。
如今他耳力远超从前,那声音自后山深处飘来,很远、很轻,似兽嚎,又似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小二猛地停住,凝神细听。
断断续续,阴恻恻的。
他一下想起王七说过的话——后山夜里,常有哭声。
就是这个声。
他抬眼望向后山,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甲虫忽然振翅飞到他面前,翅尖微颤,带着明显的警示。
李小二懂。
别去。
他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再次沉神走周天。
那怪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淡去。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
李小二体内的气,一日厚过一日。
从前是细流,如今已是稍宽的河;从前只走几条熟路,如今不少陌生经脉也渐渐被冲开。
气聚于手,拳落柴垛,便是一个浅坑;
气行于腿,迈步轻捷,奔动快过野兔;
气凝于眼,黑夜视物,叶上露珠都清晰可数。
可他从不在人前露半分。
白天,他还是那个李小二。
刷桶、喂虫、被人挤兑、低头不吭声。
只有夜里,槐树下那道瘦小身影,才一点点磨出不一样的锋芒。
这天下午,废虫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名外门弟子,青灰袍子,腰系白绦,站在门口捏着鼻子,满脸不耐。
“什么味儿,臭死人。”
李小二正喂虫,回头看去。
弟子扫他一眼,皱眉开口:“你是管这儿的?”
李小二点头。
“过来,问你事。”
李小二缓步走到门口。
弟子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最近有没有人往这边来?”
李小二摇头。
“有没有见着奇怪东西?”
仍是摇头。
弟子不耐烦挥手:“算了,问你也是白问。记着,有人往后山去,立刻报孙执事,听见没?”
李小二再点头。
弟子转身要走,忽又顿住,瞥向他肩头的甲虫。
“这什么玩意儿?”
“虫子。”
弟子凑近瞧了瞧,忽然嗤笑:“哟,这不是灵兽园那只废虫吗?怎么跑你这来了?”伸手便要去抓,“拿来玩玩。”
甲虫猛地振翅,发出一声细锐嘶鸣。
弟子吓了一跳,慌忙缩手,脸色一沉:“妈的,还敢凶我?”扬手便要打。
李小二不退反进,半步挡在甲虫前。
弟子一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虫,忽然笑了,笑得轻蔑:
“行啊,还护着它。一个废物护一个废物,倒般配。”他收了手,冷瞥一眼,“我记着你了。”
说完,甩袖而去。
李小二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渐远。
甲虫在肩头轻轻蹭了蹭他脸颊。
他低声道:“没事。”
那晚,他练到很晚。
不是勤奋,是睡不着。
那外门弟子的眼神、语气、居高临下的轻贱,他太熟了。
三年前在山下,放狗咬他的、泼他洗脚水的、路过连眼皮都不抬的,全是这副模样。
他是废物。
在他们眼里,永远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能一拳砸塌半垛柴;这双耳,能闻数十丈外私语;这双眼,黑夜视物如白昼。
可在那些人眼里,他依旧是废物。
只因为他不敢让人知道。
甲虫飞到他掌心,触须轻轻蹭着。
它也是废物。
断过半翼,被丢进废虫房等死,若不是他一口一口喂着,早已是枯壳一具。
可如今它翅已长全,飞得比谁都轻快,却依旧守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
他们是一样的。
李小二忽然轻轻笑了笑。
他托着甲虫,对着月光看了看。
“咱俩都是废物。”他声音很轻,“废人就废人,废虫就废虫。活着就行。”
甲虫触须微颤,像是应了一声。
李小二把它放回肩头,再次沉神行气。
气在体内一圈圈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热。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活着,就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