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门弟子叫赵松。
李小二是三天后,才从王七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那天在伙房领饭,王七凑过来,压着嗓子道:
“你知不知道,上次闯废虫房那小子是谁?”
李小二摇头。
“赵松,外门赵家的人。”王七声音压得更低,“外门三大世家之一,他爹是外门执事,他哥更是内门弟子,后台硬得很。”
李小二咬了口冷馒头,没作声。
王七瞧了他一眼,又补了句:
“听说那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你那天挡着他,算是得罪了。”
“我没得罪他。”李小二淡淡道。
“你不让他抢虫,在他眼里就是得罪。”王七叹口气,“你躲着点吧,咱们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过阵子兴许就忘了。”
李小二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可赵松,没忘。
五天后,李小二正在废虫房喂虫,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赵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脸戾气。
“就是他。”赵松抬手指着李小二,“把那虫子给我抢过来。”
两人立刻冲进来,一人死死按住李小二,另一人伸手就往他肩上抓。
甲虫振翅一掠,轻巧躲开。
“还会飞?”那人扑了个空,回头恶狠狠吼,“老实点,别动!”
李小二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泥土,满嘴尘灰。他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人生得高大,力气本就不小,更何况,他刻意压着体内那股气。
他没用。
赵松慢悠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眼神却冷得很:
“上次不是挺横吗?护着只破虫,跟我要动手一样。一个杂役,也敢跟我呲牙?”
李小二不吭声。
赵松站起身,对那两人吩咐:
“抓住它,把另一边翅膀也掰了,扔回灵兽园。让大伙都看看,这破玩意儿有多废。”
两人立刻在屋里追着甲虫扑。
废虫房本就不大,可甲虫飞得灵巧,东一躲西一闪,两人追得满头大汗,愣是碰不到一片翅。
赵松脸色渐渐沉下来:“废物。”
他骂了一句,自己也加入追逐。
李小二趴在地上,静静看着三人乱蹿。
甲虫掠过窗边时,有意无意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懂。
是在问:要不要走?
它大可以逃。
飞得这么快,这三人根本追不上。飞出杂役院,往后山一钻,从此天高海阔。
可它没走。
李小二心里清楚,它一走,遭殃的就是自己。
赵松抓不到虫,必定拿他撒气。打断腿、打残废,甚至打死,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攥得指节发白。
甲虫又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它忽然停在一只虫笼上,不再躲闪。
那两人立刻扑上去,一把将它攥在手里。
“抓到了!抓到了!”
赵松走过去,看着甲虫在掌心挣扎,嗤笑一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伸手捏住甲虫,另一只手便要去掰那只刚长好的翅膀。
李小二忽然开口:“等一下。”
赵松回头看他。
李小二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声音平静:
“你要虫子,给你。别掰它翅膀。”
赵松愣了愣,随即笑了:
“哟,服软了?行啊,给我磕个头,我就不掰。”
李小二看着他,一动不动。
赵松脸上笑意一点点敛去,把甲虫举高:
“不磕?那我可掰了。”
李小二膝盖一弯,缓缓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松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起来吧。一只破虫,掰了也没意思。”
他随手把甲虫往地上一扔,带着两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尘土簌簌落。
李小二仍跪在原地。
甲虫慢慢爬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轻轻托起它,放回肩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把那三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赵松,还有那两个跟班。
记着他们的步态、声音、笑起来的模样。
一言不发,转身回去,继续喂那些半死不活的废虫。
那天夜里,他练气练到后半夜。
气在体内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猛,往日滞涩的关卡一冲便开,一条条陌生经脉接连被打通。
他不懂什么叫“怒而修行”,什么叫“心境突破”。
只知道心里压着一团火,烧得浑身发烫,不练到筋疲力尽,就压不住那股火。
甲虫安安静静趴在肩头,陪着他。
天快亮时,他才停下,坐在柴垛后,望着远处外门方向的山影。
那里住着赵松,睡着安稳觉,等着天亮再随意欺辱人。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在泥地上,磕了一个头。
拳头缓缓攥紧。
周长老的话在耳边响起:
忍不是怕,是等。
等什么?
等变强。
强到,不必再跪。
三天后,周长老又来了。
老人站在槐树下,扫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炼气三层了,比我预想的快。”
李小二没说话。
长老看着他,忽然开口:“听说前两天,有人来闹事?”
李小二微怔,点了点头。
“赵家那小子?”
再点头。
长老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对。”
李小二抬眼看他。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想什么?”长老声音平静,“想打回去,想让他也给你跪。但你忍住了,因为你打不过。”
李小二垂眸,不语。
“忍,不是让你一直忍。”长老继续道,“是忍到你能打的时候再打。现在打不过,忍,叫聪明。等打得过还忍,那叫懦弱。这个分寸,你自己掂量。”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扔给李小二:
“这里面是几颗灵米,外门弟子才配用的东西,我偷偷留了点。你那虫要补,你也要补。吃完,继续练。”
李小二接住,打开一看,里面十几粒雪白米粒,每一粒都透着淡淡灵气。
他抬头想说谢,长老已经转身走入黑暗。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袋灵米,久久未动。
随后取出两颗,一粒自己含入口中,一粒递到甲虫嘴边。
灵米入口即化,一股精纯热流直落丹田,与体内的气截然不同,醇厚而温和,瞬间便被身子吸纳。
他闭目,引气带着那股热流走周天。
一圈、两圈、三圈……
热流渐渐融入气中,那股气流,又粗壮了一分。
睁开眼,李小二望着手里的灵米,忽然懂了。
这就是资源。
外门弟子生来就有的,他没有。
他只能靠死练、靠熬、靠一点点磨。
而赵松那种人,躺着都能涨修为,有灵米、有丹药、有人教、有家世。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甲虫,轻声道:
“咱们慢慢来。”
从那以后,日子便成了定式。
白天,刷桶、喂虫、受气、低头,做那个最不起眼的杂役李小二。
夜里,练气、吞灵米、再练气,一点点打磨自身。
灵米吃完,就只靠苦功硬撑。
周长老隔一阵便来一次,有时带几粒灵米,有时只留一两句话。话不多,却句句管用:
“练功要慢,根基打不牢,以后走不远。”
“你那虫,不是凡物,好好养着,日后有大用。”
“外门最近不太平,两派斗得凶,你躲远点,别掺和。”
李小二一句句,都记在心里。
这天夜里,他正在行气,远处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后山那阵呜咽,是清晰的打斗声。
喝叱、金铁交鸣、偶尔夹杂惨叫。
声音从外门方向传来,很远,却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停下运转,静静听了小半个时辰,声响才渐渐平息。
第二天,便从王七嘴里,听说了外门出事。
“两派昨晚打起来了,死了三个。”王七压低声音,“赵家也掺了一脚,赵松他哥都受了伤。”
李小二听着,脸上没半分波澜。
王七忧心忡忡:“你说,会不会波及到咱们杂役院?”
“不知道。”李小二淡淡道。
王七唉声叹气:“这日子,真难熬!!”
李小二没接话。
他低头,肩头甲虫正用触须轻轻蹭他脸颊。
难熬就难熬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熬着,熬着,总有熬出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