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那场斗殴过后,杂役院只安静了短短几日。
平静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最先反常的是孙执事。往日里只知躲在屋中喝酒的矮胖男人,忽然变得勤快,整日往外门跑,回来时脸上总挂着一抹诡笑,像是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紧接着,杂役院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说是新来打杂的下人,可那站姿、眼神、说话的腔调,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王七偷偷凑到李小二身边,压着嗓子道:“那几个,八成是外门派来的眼线。”
“眼线做什么?”
“外门两派斗得红了眼,都怕对方往杂役院安插人手,干脆自己先派人盯着。”王七叹道,“咱们这破地方,如今也成了是非地。”
李小二点点头,不再多问,却把那几张脸一一记在心里。
一个满脸麻子,总在废虫房附近晃来晃去;
一个瘸了条腿,整日蹲在伙房门口晒太阳,眼珠却不停乱转;
还有一个年轻斯文,见人就笑,话里话外都在套口风。
李小二每次撞见,都缩肩低头,贴着墙根走,活像一只受惊的耗子。
一次,麻子径直拦住他,斜眼打量:“你天天往那破房里钻,里头藏了什么?”
“虫子。”
“什么虫子?”
“废虫。”
麻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木讷,不似作伪,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
李小二低头走开,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
这天夜里,他刚要往柴垛后去,肩头甲虫忽然振翅飞起,拦在他面前,双翼急颤,带着明显的警示。
李小二立刻停步。
甲虫往左方飞了数尺,又折回,再飞。
他懂了——不能过去。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片刻后,柴垛方向果然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都安排妥了?”
“妥了。明晚,他们走后山小路。”
“不会露馅?”
“放心,姓孙的已经喂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好。事成,赵家不会亏你。”
“多谢赵师兄。”
“赵家”二字入耳,李小二心头猛地一沉。
他缓缓后退,一步一停,直到退出足够远,才转身悄无声息摸回杂役房。
躺在硬板铺上,他睁着眼一夜未眠。
赵家要在后山接人,就在明晚。
他不知道接的是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清楚一件事——这事绝不能沾,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听过。
第二日,一切如常。
他依旧刷桶、喂虫、低头干活,只是目光总有意无意扫过那几个眼线。
麻子今日格外忙碌,一趟趟往外跑,次次都往孙执事屋里钻;
瘸腿汉子仍蹲在门口,眼神却比往日亮得诡异;
那斯文年轻人笑得更殷勤,逢人便搭话,眼底却藏着审视。
傍晚,王七忽然找到他,神色少见地凝重:
“今晚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露头。”
李小二看着他,轻轻点头。
夜深,杂役院一片死寂。
李小二躺在铺上,没有练气,只静静等着。
子时一到,远处果然传来动静。
不是后山的呜咽,是压抑的喝叱与短促的惨叫,隔着重重夜色,依旧清晰刺耳。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肩头甲虫趴在枕边,触须微颤,也在静静听着。
声响持续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消散。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敲,不重,却格外清晰。
李小二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月光下,站着的正是周长老。
“跟我来。”老头低声道。
李小二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老头带着他穿过杂役院,绕开废虫房,一路往后山脚下走。
一片密林边缘,三道身影静静躺在地上。
走近一看,李小二瞳孔微缩。
是那三个眼线。
麻子、瘸腿、斯文年轻人,全都没了气息,身下鲜血漫开,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过来。”老头道。
李小二缓步走近,看着三张再无生气的脸。
白天还在晃悠、套话、打量的人,此刻已成三具冰冷尸体。
“赵家今晚在后山接人。”老头声音平静,“接的是黑风谷的人。”
“黑风谷?”
“青岚宗百年死敌。”老头淡淡道,“赵家私通外敌,想借外力夺权。这三个,是他们安插的眼线,负责接应。”
“他们……怎么死的?”
老头看他一眼,语气无波:“我杀的。”
李小二心头一震,却没说话。
“你昨晚听见了他们说话,对不对?”老头直视着他。
李小二没否认,轻轻点头。
“别怕。”老头语气微松,“我不是来杀你。只是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指着地上尸体,一字一句道:
“在这宗门里,听见不该听的,看见不该看的,要么装死,要么让对方永远闭嘴。没有第三条路。”
李小二望着那片暗红血迹,缓缓点头。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老头挥挥手,“走吧。”
李小二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问:
“长老,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老头愣了愣,忽然笑了:
“我哪一边都不是。就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只想看着这宗门,别垮得太快。”
李小二不再多问,转身走入夜色。
走出很远,他才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老人独自立在三具尸体旁,身影孤峭,像守着一片无人知晓的坟。
第二日,杂役院少了三个人。
孙执事只轻飘飘一句:“犯了规矩,逐下山了。”
没人多问,也没人敢多问。
李小二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刷桶、喂虫、低头走路。
只是再路过后山那片密林时,他脚步会不自觉加快。
肩头甲虫似有察觉,用触须轻轻蹭他脸颊。
李小二低声道:“没事。”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尘埃之下,杀机已动;
平静日子,随时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