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三具尸体,如同一块石子沉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再无波澜。
杂役院很快换了几个新人,顶替了麻子几人的空缺。孙执事依旧是那副模样,整日躲在屋里喝酒,偶尔出来骂骂咧咧几句。外门两派的争斗仍在继续,却再也没有波及到杂役院这片最底层的角落。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只有李小二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他每夜依旧去柴垛后练气,只是路线换了。绕开那片染血的树林,绕开几处容易藏人的死角,专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偏僻小径。
甲虫飞在前方,替他探路。
有时它飞回来,落在肩头,触须轻轻一蹭,便是安全。
有时它双翼急颤,便是示警,有人靠近。
李小二便静静蛰伏,等人走远再动身。
周长老自那夜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李小二偶尔会想起他,想起月光下那道立在尸体旁的孤峭身影,想起那句“我就是个快死的老头子”。他说不清那老人究竟是谁,却清楚,这偌大青岚宗里,那人是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可以依靠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点。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这夜,李小二正运转周天,丹田深处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寻常的灵气流转,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异动。
他立刻收神,凝神内视。
暖洋洋的灵气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可在灵气最深处,丹田最核心之地,竟多了一粒小小的、坚硬的、如同种子般的存在。
他试着引一丝灵气去触碰。
一碰,那粒种子便轻轻一颤。
再碰,又是一颤。
下一刻,种子仿佛“醒”了过来,内里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睁开,淡淡看了他一眼。
李小二猛地睁眼,怔在原地。
甲虫振翅飞来,悬在他面前,月光下,那双虫瞳亮如碎星。
李小二忽然明白了。
这颗种子,是它。
是当初它吐给他的那颗灰珠。
那颗珠子,早已在他丹田之内,悄悄生了根。
他不知这是福是祸。
那夜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想了许久。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颤动,一如往常。
李小二侧过头,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
甲虫自然不会回答。
他指尖轻轻抚过虫壳,冰凉顺滑,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残破虚弱的模样。它吃了无数灵果灵米,翅膀重长,壳甲愈坚,还赠了他一颗珠子。如今珠子在丹田生根,化作一粒种子,静静蛰伏。
他不知道这粒种子将来会发芽成什么,却笃定一件事——
它不会害他。
人与虫,从最初相遇,便不似主仆,更像是同陷泥沼、彼此相依的伴。
他救它一命,它伴他一程。
就这么简单。
第二日干活时,李小二试着引灵气触碰丹田内的种子。
种子轻轻一动,似在回应。
他心中一动,试着让灵气绕种子而过。
刚一靠近,种子便涌出一股精纯热流,融入灵气之中,一同顺着经脉流转。那热流比他自身灵气更醇厚、更温和,所过之处,经脉暖洋洋一片,舒畅无比。
李小二一惊,连忙收气。
热流也随之缩回种子之内。
他站在井边,愣了片刻,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自那以后,他练气又多了一道步骤。
引灵气过丹田种子,借那股热流一同运转周天。
每一周天,灵气便粗壮一分,精纯一分。
每一周天,种子便明亮一分,仿佛真在缓缓发芽。
他不懂这是何等逆天功法,更不知这是太古噬天虫独有的本命同源之术,只知道,这样修行,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倍。
这天傍晚,李小二正要前往废虫房,忽然被王七叫住。
“李小二。”
他回头,见王七脸色凝重,快步走来。
“怎么了?”
王七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狗儿出事了。”
狗儿是杂役院里一个半大少年,和李小二一样沉默寡言,闷头干活,常被人欺负。李小二曾帮过他几次,少年便把他当成依靠,有口吃的都会偷偷分他一半。
“出什么事了?”李小二眉头微蹙。
“被外门的人打断了腿,扔在后山脚下。”王七声音发沉,“要是没人发现,怕是就死在那儿了。”
“谁打的?”
“不知道。”王七摇头,“狗儿不说,只说自己摔的。”
李小二沉默片刻,道:“带我去看看。”
狗儿躺在杂役院最偏僻的一间破屋,腿上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见到李小二,少年眼中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二哥……”
李小二蹲下身,掀开布条一看,腿骨明显错位,肿得老高,一看便是人为殴打所致。
“谁打的?”
狗儿低下头,不敢吭声。
“说实话。”李小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
少年沉默许久,才小声吐出三个字:“赵家的人。”
李小二指尖微顿。
“为何?”
“我……我给他们送柴走慢了,他们就……”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李小二已然明白。
不过是走慢了,碍眼了,便该打。
和当初的他,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着狗儿那条扭曲的腿,就算治好,日后也必成瘸子。
“找大夫看过了?”
狗儿摇头:“没……没钱。”
李小二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那是他半年攒下的工钱,本打算留着换灵米。他把银子塞进少年手里。
“去找大夫。”
狗儿一愣,慌忙摆手:“二哥,这不行……”
李小二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问道:“打你的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脸上有颗痣,下巴尖尖的。”
李小二微微点头,推门离去。
那夜,他没有去练气。
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
他想起自己跪在赵松面前,额头磕在泥土里的一声闷响。
想起狗儿躺在破屋中,黯淡无光的眼神。
想起丹田内那粒微微发光的种子。
想起周长老说过的话:忍,不是一直忍,是忍到能打的时候再打。
能打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能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忍。
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第二日,李小二找到王七。
“那个脸上有痣的,叫什么名字?”
王七一惊,连忙拉住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只想知道。”
王七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叫赵成,赵家的人,跟赵松一伙的,炼气三层,平日里最会欺负杂役。”
李小二点点头,转身便走。
王七在身后急喊:“喂!你别犯傻啊!”
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夜里,赵成死了。
死在茅房,一头栽进粪坑,被人发现时早已身体僵硬。
外门弟子草草来看了一眼,便定性为醉酒失足,无人深究。
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死便死了,掀不起半点风浪。
只有李小二自己知道,那夜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动用灵气,没有暴露半分修士手段,只是在暗处静静等了两个时辰。等赵成醉酒摇摇晃晃走向茅房时,从身后,轻轻一推。
赵成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了进去。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茅房门,沉默许久。
而后转身,回到杂役房,躺下,闭眼。
甲虫落在肩头,触须轻轻一蹭。
李小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狗儿的腿,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