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10:49

后山那三具尸体,如同一块石子沉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再无波澜。

杂役院很快换了几个新人,顶替了麻子几人的空缺。孙执事依旧是那副模样,整日躲在屋里喝酒,偶尔出来骂骂咧咧几句。外门两派的争斗仍在继续,却再也没有波及到杂役院这片最底层的角落。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只有李小二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他每夜依旧去柴垛后练气,只是路线换了。绕开那片染血的树林,绕开几处容易藏人的死角,专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偏僻小径。

甲虫飞在前方,替他探路。

有时它飞回来,落在肩头,触须轻轻一蹭,便是安全。

有时它双翼急颤,便是示警,有人靠近。

李小二便静静蛰伏,等人走远再动身。

周长老自那夜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李小二偶尔会想起他,想起月光下那道立在尸体旁的孤峭身影,想起那句“我就是个快死的老头子”。他说不清那老人究竟是谁,却清楚,这偌大青岚宗里,那人是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可以依靠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点。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这夜,李小二正运转周天,丹田深处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寻常的灵气流转,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异动。

他立刻收神,凝神内视。

暖洋洋的灵气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可在灵气最深处,丹田最核心之地,竟多了一粒小小的、坚硬的、如同种子般的存在。

他试着引一丝灵气去触碰。

一碰,那粒种子便轻轻一颤。

再碰,又是一颤。

下一刻,种子仿佛“醒”了过来,内里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睁开,淡淡看了他一眼。

李小二猛地睁眼,怔在原地。

甲虫振翅飞来,悬在他面前,月光下,那双虫瞳亮如碎星。

李小二忽然明白了。

这颗种子,是它。

是当初它吐给他的那颗灰珠。

那颗珠子,早已在他丹田之内,悄悄生了根。

他不知这是福是祸。

那夜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想了许久。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颤动,一如往常。

李小二侧过头,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

甲虫自然不会回答。

他指尖轻轻抚过虫壳,冰凉顺滑,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残破虚弱的模样。它吃了无数灵果灵米,翅膀重长,壳甲愈坚,还赠了他一颗珠子。如今珠子在丹田生根,化作一粒种子,静静蛰伏。

他不知道这粒种子将来会发芽成什么,却笃定一件事——

它不会害他。

人与虫,从最初相遇,便不似主仆,更像是同陷泥沼、彼此相依的伴。

他救它一命,它伴他一程。

就这么简单。

第二日干活时,李小二试着引灵气触碰丹田内的种子。

种子轻轻一动,似在回应。

他心中一动,试着让灵气绕种子而过。

刚一靠近,种子便涌出一股精纯热流,融入灵气之中,一同顺着经脉流转。那热流比他自身灵气更醇厚、更温和,所过之处,经脉暖洋洋一片,舒畅无比。

李小二一惊,连忙收气。

热流也随之缩回种子之内。

他站在井边,愣了片刻,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自那以后,他练气又多了一道步骤。

引灵气过丹田种子,借那股热流一同运转周天。

每一周天,灵气便粗壮一分,精纯一分。

每一周天,种子便明亮一分,仿佛真在缓缓发芽。

他不懂这是何等逆天功法,更不知这是太古噬天虫独有的本命同源之术,只知道,这样修行,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倍。

这天傍晚,李小二正要前往废虫房,忽然被王七叫住。

“李小二。”

他回头,见王七脸色凝重,快步走来。

“怎么了?”

王七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狗儿出事了。”

狗儿是杂役院里一个半大少年,和李小二一样沉默寡言,闷头干活,常被人欺负。李小二曾帮过他几次,少年便把他当成依靠,有口吃的都会偷偷分他一半。

“出什么事了?”李小二眉头微蹙。

“被外门的人打断了腿,扔在后山脚下。”王七声音发沉,“要是没人发现,怕是就死在那儿了。”

“谁打的?”

“不知道。”王七摇头,“狗儿不说,只说自己摔的。”

李小二沉默片刻,道:“带我去看看。”

狗儿躺在杂役院最偏僻的一间破屋,腿上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见到李小二,少年眼中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二哥……”

李小二蹲下身,掀开布条一看,腿骨明显错位,肿得老高,一看便是人为殴打所致。

“谁打的?”

狗儿低下头,不敢吭声。

“说实话。”李小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

少年沉默许久,才小声吐出三个字:“赵家的人。”

李小二指尖微顿。

“为何?”

“我……我给他们送柴走慢了,他们就……”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李小二已然明白。

不过是走慢了,碍眼了,便该打。

和当初的他,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着狗儿那条扭曲的腿,就算治好,日后也必成瘸子。

“找大夫看过了?”

狗儿摇头:“没……没钱。”

李小二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那是他半年攒下的工钱,本打算留着换灵米。他把银子塞进少年手里。

“去找大夫。”

狗儿一愣,慌忙摆手:“二哥,这不行……”

李小二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问道:“打你的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脸上有颗痣,下巴尖尖的。”

李小二微微点头,推门离去。

那夜,他没有去练气。

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

他想起自己跪在赵松面前,额头磕在泥土里的一声闷响。

想起狗儿躺在破屋中,黯淡无光的眼神。

想起丹田内那粒微微发光的种子。

想起周长老说过的话:忍,不是一直忍,是忍到能打的时候再打。

能打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能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忍。

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第二日,李小二找到王七。

“那个脸上有痣的,叫什么名字?”

王七一惊,连忙拉住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只想知道。”

王七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叫赵成,赵家的人,跟赵松一伙的,炼气三层,平日里最会欺负杂役。”

李小二点点头,转身便走。

王七在身后急喊:“喂!你别犯傻啊!”

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夜里,赵成死了。

死在茅房,一头栽进粪坑,被人发现时早已身体僵硬。

外门弟子草草来看了一眼,便定性为醉酒失足,无人深究。

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死便死了,掀不起半点风浪。

只有李小二自己知道,那夜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动用灵气,没有暴露半分修士手段,只是在暗处静静等了两个时辰。等赵成醉酒摇摇晃晃走向茅房时,从身后,轻轻一推。

赵成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了进去。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茅房门,沉默许久。

而后转身,回到杂役房,躺下,闭眼。

甲虫落在肩头,触须轻轻一蹭。

李小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狗儿的腿,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