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的死,如同一阵风掠过,吹过便散,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人会把一个外门弟子的意外身亡,和一个最底层的杂役联系在一起。两者之间,隔着天壤之别的身份,谁也不会往那方面多想。
李小二依旧是往日模样,干活、吃饭、和王七蹲在墙根闲聊。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常常是王七絮叨半天,他只淡淡点头。
王七忍不住问:“你咋了,是不是病了?”
李小二摇了摇头。
狗儿的腿总算保住,却也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干活慢了许多。孙执事骂过他几回,少年只是低头忍着,一声不吭。
李小二偶尔会过去看他,带点干粮吃食。狗儿每次都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李小二懂。
那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的眼神。
这天夜里,他照旧往柴垛后走。
刚到半路,甲虫忽然疾飞而回,落在肩头,双翼急颤。
有人。
李小二立刻闪身躲到树后,屏住呼吸,把自己彻底藏进阴影里。
脚步声缓缓靠近,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让他听见。
李小二从树后微微探头,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
是周老头。
老人站在柴垛前,扫了一眼四周,淡淡开口:“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李小二迟疑片刻,从树后走了出来。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胆子不小,还敢来这儿。”
李小二没说话。
老人在柴垛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李小二依言坐下。
老头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随手递给他。
李小二接过,也喝了一口,还是那股呛人的辣,却一路暖到心口。
“赵成是你杀的?”老头忽然开口。
李小二握着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别紧张。”老头摆了摆手,“我不是来问罪的。一个外门杂鱼,死了就死了,没人会真当回事。”
李小二沉默片刻,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你出门,我看见了。”老头语气平淡,“我没跟,也不用跟。你回来时那神情,我年轻时也有过。”
他又喝了口酒,缓缓道:“第一次杀人,是不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小二想了想,轻轻点头。
“那就对了。”老头道,“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的。你也别太当回事,这宗门里,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只是有的人杀得多,有的人杀得少,有的人该杀,有的人不该杀。”
他看向李小二:“你觉得赵成,是该杀的人吗?”
李小二平静道:“他打了狗儿。”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静坐片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四周照得一片亮白。
老头忽然开口:“你知道赵家现在在干什么吗?”
李小二摇头。
“在查。”老头道,“赵成死得蹊跷,他们觉得不对劲,想查个水落石出。只不过他们查的不是你,是另一派的人,都当是对方下的黑手。”
他瞥了李小二一眼:“你运气好,正好撞上两派斗得最凶的时候。赵成又是个不起眼的小卒,没人会往杂役身上猜。”
李小二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可运气不会一直都在。”老头声音沉了几分,“这次你躲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李小二抬头:“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老头一字一顿,“强到不用靠运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现在炼气三层,在这宗门里连屁都不算。外门随便一个弟子都能压你,内门更不用提。你得往上爬,爬到他们够不着你的地方。”
“怎么爬?”
“两条路。”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一条慢慢熬,熬个几十年,说不定能混个外门身份。另一条走险路,找机缘,赌命。”
他盯着李小二:“你选哪条?”
李小二几乎没有犹豫:“第二条。”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有种。”
他重新坐下,缓缓道:“那我告诉你一件事。翠微山深处,有一处叫灵虫谷的地方,是上古虫修遗址。这些年进去的人,十个九死,但只要能出来的,全都成了人物。”
李小二的眼神,微微亮了一瞬。
“明年春天,宗门将组织一批人进去,名义采药,实则探谷。”老头道,“你想去,就得先成外门弟子。”
“怎么才能成外门弟子?”
“外门考核,一年一次。”老头道,“只要通过,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都能入外门。”
他看着李小二:“你还有大半年时间准备。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老头走后,李小二独自坐在柴垛上,想了很久。
灵虫谷。
上古虫修遗址。
外门考核。
他低头看向肩头的甲虫,小虫用触须轻轻蹭了蹭他,像是在说:去。
李小二轻声道:“那就去。”
那一夜,他练气直到天亮。
灵气在体内一圈圈流转,丹田中的种子随之转动,每转一圈,便亮上一分。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离炼气四层,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李小二在去废虫房的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拦他的是新来的杂役,模样敦厚,说话也客气,顶替了之前那个斯文眼线的位置。
“你就是李小二?”
李小二点头。
那人笑了笑:“我叫丁四,新来的,以后多多关照。”
李小二看着他,没有说话。
丁四也不尴尬,继续道:“听说你在这儿干得久,有什么规矩,教教我?”
“没规矩。”李小二淡淡道,“干活,吃饭,睡觉。”
“行,那我先干活去了。”
丁四转身离开。
李小二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跟之前那三个眼线不一样。
前三个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可这丁四看着老实,说话也正常,却偏偏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
肩头甲虫轻轻一动,触须朝丁四离去的方向指了指。
李小二懂了。
它也觉得,这人有问题。
当天下午,他去找王七。
“新来的丁四,你认识吗?”
王七摇头:“昨天才来,不熟。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王七却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不对劲?”
李小二没否认。
“我也觉得。”王七道,“太老实了,老实得假。”
他凑近几分:“我打听了,说他从山下来,是种地的佃户。可你看他那双手,是种地的手吗?”
李小二回想丁四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干净,半点粗活痕迹都没有。
“小心点。”王七叮嘱,“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那天夜里,李小二没去柴垛后练气。
他换了地方——废虫房后方一片荒草地,草长过人,中间藏着一小块空地,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在那儿练了一个时辰,收功后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悄悄绕到柴垛附近,远远躲着。
没过半个时辰,一道人影悄然出现。
是丁四。
他走到柴垛前,四下张望一番,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又环顾一圈,才快步离开。
李小二等他走远,才悄悄走过去,看向丁四刚才蹲过的地方。
地上空空如也。
可李小二一眼就认出来,那位置,正是他平日里打坐练气的地方。
丁四,在找他。
回到杂役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李小二躺在铺上,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睡。
丁四是谁的人?赵家?还是另一派?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他一概不知。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小心。
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李小二低声道:“没事。”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事,已经不是一句“小心”,就能安稳过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