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四开始跟着李小二了。
不是明跟,是暗盯。
第一天,李小二去茅房刷桶,回头便看见丁四在远处扫地,扫着扫着就往茅房这边挪。第二天,去伙房领饭,丁四也正好在,端着碗冲他笑了笑。第三天,往废虫房走,他忽然回头,瞥见丁四身影一闪,躲进了墙角。
李小二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可手心,已经悄悄出了汗。
他清楚,丁四是在找他练气的地方。柴垛那边已经暴露,废虫房后的荒草地也不敢再去。这几天他只能东躲西藏,随便找个角落练一会儿就换地方,从不敢久留。
修行进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丹田内的种子还在,可流转的热流淡了,灵气增长也缓了。他知道是练得不够,却不敢冒半点险。
丁四到底是谁的人?
他想找周老头问清楚,可老人神出鬼没,不主动现身,李小二连人影都摸不着。
一切,只能自己扛。
这天傍晚,李小二正在废虫房喂虫,门被轻轻推开。
丁四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李二哥,忙着呢?”
李小二点了点头,没说话。
丁四走进屋,四下扫了一眼,鼻子下意识皱了皱——这股霉腐混杂的气味,寻常人根本受不了。
“这地方可真够味儿。”他笑着打趣,“你天天在这儿,受得了?”
“习惯了。”李小二淡淡道。
丁四走到虫笼前,看着里面半死不活的虫子,啧啧两声:“全是废的?”
“都是废的。”
丁四忽然看向他肩头,目光落在甲虫身上:“你肩上这只呢,也是废的?”
李小二的手微微一顿。
甲虫趴在肩头,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
“这虫子看着倒挺精神,不像废的。”丁四笑了笑。
“它也是废的。”李小二语气不变。
丁四点点头,没再追问,在屋里随意转了一圈,东看西看,最后走到门口,回头道:“李二哥,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你多指点。”
“没什么好指点的。”
丁四笑了笑,转身离去。
门关上后,李小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肩头甲虫用触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他低声道:“他知道。”
不是知道杀人,是知道这虫不一般。
那天夜里,他没有练气。
躺在硬板铺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
丁四今天来废虫房,绝不是偶然。他是来看他,看这只虫。那句“看着挺精神”,眼神一直盯在甲虫身上,藏着审视和探究。
李小二想起周老头的话:你那虫子,不是普通虫子。
难道丁四,也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
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必须比以往更小心。
第二天,李小二找到王七。
“丁四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王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查到点东西。”
“说。”
“他自称山下佃户,可我问过山下熟人,根本没这个人,他说的村子也是假的。”王七沉声道,“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一天还有刘五、周六两个,分在别的杂役院,表面不来往,夜里却偷偷凑一块。”
“哪边的人?”
“不清楚。”王七摇头,“反正不是咱们这边的。”
李小二沉默片刻:“帮我盯着他们。”
王七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接下来几天,李小二过得像只惊鼠。
白天干活,低头缩肩,尽量不惹人注意。夜里睡觉,半梦半醒,稍有动静便立刻睁眼。练气彻底停了,丹田内的种子安安静静,像是陷入沉睡。
丁四依旧时不时在他周围晃悠。
茅房附近、伙房门口、废虫房外,每次都笑着打声招呼,说几句闲话便走。
可李小二看得明白,他在等。
等自己露出破绽。
这天深夜,李小二躺在铺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像是踩在干草上,微不可闻。
他没动,呼吸平稳,装作熟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铺前停下。
一道人影蹲下身,凑近打量他。
李小二闭着眼,一动不动,心跳却悄悄加快。
那人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睁开眼,黑暗中一片冰冷。
是丁四。
第二天一早,李小二去废虫房,刚到门口便顿住脚步。
地上有几个新鲜脚印,是夜里留下的,大小和丁四的脚相差不多。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推门进屋。
屋内一切如常,虫笼依旧,虫儿依旧。可走到最里面那只笼子前时,他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甲虫当初待过的旧笼。
笼门,开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笼门一向是关紧的。
甲虫趴在肩头,触须微微颤动。
李小二默默把笼门关好,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丁四昨夜来过废虫房。
是来看虫,还是等他?
他不敢深想。
当天下午,王七急匆匆找来,脸色少见地凝重。
“查到了。”王七压着声音,“丁四那三个,是赵家的人。”
李小二心下一沉。
“赵成死了,赵家不信是意外,认定是被杀,在查凶手。”王七道,“先从杂役查起,谁跟赵成有仇,就盯着谁。他们派人混进来,就是干这个的。”
“怎么查?”
“挨个盯,挨个试。”王七看着他,眼神带着担忧,“你跟赵成,有过节吗?”
李小二沉默片刻,淡淡道:“没有。”
王七点点头,却明显不信,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自己小心。”
那天夜里,李小二做了决定。
不能再躲了。
越躲,越像心里有鬼。丁四已经盯上他,躲只会让疑心更重。他要做的,是正常。
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去哪儿去哪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包括练气。
他选了个新地方——杂役院后院猪圈旁,一堆臭烘烘的粪肥堆后,正常人绝不会靠近。他在后面清出一小块空地,每夜来练一个时辰。
灵气,重新开始增长。
丹田种子也缓缓苏醒,热流再次流转周身。
三天后的夜里,他正静心练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停,依旧闭目运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身后停下。
“李二哥,这么晚还不睡?”
是丁四。
李小二缓缓收功,站起身,转过身。
月光下,丁四站在不远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睡不着,出来走走。”
丁四走近,闻了闻四周,笑道:“这地方,味儿可真冲。”
“习惯了。”
丁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光:“李二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赵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李小二心跳微顿,脸上却依旧平静:“在屋里睡觉。”
“有人作证?”
“一屋八个人,都睡了。”
丁四点点头,忽然笑了笑:“行,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头:“李二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什么意思?”
“没什么。”丁四淡淡道,“就是觉得,你跟别的杂役,不太一样。”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小二站在原地,望着黑暗,久久未动。
甲虫在肩头轻轻一颤。
他低声道:“走,回去。”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丁四今晚是故意的。
故意跟过来,故意提赵成,故意说那些话,全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慌,会不会乱。
他慌了吗?
没有。
至少表面没有。
可丁四最后那句“你跟别的杂役不太一样”,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到底,发现了多少?
李小二不知道。
只清楚一件事——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