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伤药，李小二一直没用。
他悄悄藏在铺板底下，和狗儿剩下的半块烙饼放在一起。脸上的红肿疼了几天，便自己慢慢消了下去。
他不想再欠别人。
周老头已经没了。
那个雨夜递他酒葫芦的人，那个月光下说“活着就行”的人，那个塞给他筑基丹让他保命的人，都没了。
如今他身边，只剩一只甲虫。
再欠人情，将来拿什么还？
第四天傍晚，李小二刚到柴房，便被一道身影悄悄叫住。
是林婉清。
她没穿那身清雅内门长裙，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随意挽起，乍一看和寻常杂役没两样。
“跟我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李小二绕开杂役院，穿过一片矮树林，来到后山一处僻静山坡。
坡后大石旁，躺着一个人。
李小二看清那人，脚步猛地一顿。
是狗儿。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胸口一道长长伤口，虽已止血，却依旧狰狞吓人。
“怎么回事？”李小二声音发紧。
“赵家的人动的手。”林婉清淡淡道，“昨夜找他问话，逼问你和周长老的关系，他不肯说，便被打成这样。”
李小二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眉头紧紧皱起。
“能送他下山吗？”
“不行。”林婉清摇头，“赵家在外门势力盘根错节，山下也有他们的人，送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藏。”林婉清看向他，“我在后山有处隐秘山洞，你每日悄悄送吃的过去，照顾他养伤。”
李小二沉默片刻，抬头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婉清望着远处山林，轻声道：“周长老，早年帮过我。”
仅此一句，再不多言。
当天夜里，李小二背着狗儿，来到后山那处隐秘山洞。
洞口被浓密藤蔓遮掩，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洞内不大，却干净干燥，铺着干草，角落摆着几只瓦罐。
林婉清早已在此等候。
她给狗儿重新换过药，包扎妥当，才站起身道：“你每日来一次，别让人发现。吃的我来安排，你只管送。”
李小二默默点头。
林婉清走到洞口，忽然回头：“周长老给你的筑基丹，被丁四抢走了？”
“是。”
“丁四是赵家死士。”林婉清语气微冷，“丹药现在必然在赵家手里，你往后只会更危险。”
李小二沉默片刻，轻声问：“周长老……还活着吗？”
林婉清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死了。”
李小二浑身一僵。
“三日前，外门宣判，勾结外敌，私通黑风谷，证据确凿，当夜便处决了。”
林婉清看着他，眼神微微柔和几分：“他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李小二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她。
“他说——”林婉清声音轻而清晰，“告诉那孩子，活着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小二站在洞口，久久未动。
肩头甲虫，触须轻轻一颤。
他回头看向洞内熟睡的狗儿，低声重复：“活着就行。”
自那以后，李小二的日子，便被劈成两半。
白日，在柴房劈柴、码柴，低头做人，尽量不引人注意。
夜里，悄悄绕路去后山山洞，给狗儿送吃的、换药，陪他说几句话。
修行彻底停了。
丹田内的种子安安静静，仿佛沉睡。他不敢运转灵气，不敢露出半分异常，只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杂役。
只是偶尔深夜，他会下意识摸一摸胸口。
那里空空荡荡。
周老头留给他最后一样东西，没了。
这天傍晚，李小二照常去山洞送饭，发现林婉清也在。
少女站在洞口，见他到来，轻轻招手。
李小二走进洞内，把干粮放下，看了一眼狗儿。少年气色好了不少，伤口已经结痂，能勉强坐起身说话。
“二哥。”
李小二点头，在干草上坐下。
林婉清也随之坐下，忽然开口：“外门考核，还有三个月。”
李小二抬眼。
“你想参加吗？”
李小二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想。”
“你现在是杂役，无推荐、无背景，连考场都进不去。”林婉清直言，“想参加，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
“一，找长老举荐；二，立下功劳，让宗门破例。”
林婉清看着他：“翠微山脉近来妖兽作乱，外门正招人清剿。名义除妖，实则挣功绩。杂役也可报名，你若敢去，杀妖取丹，便是功劳。”
“杂役也能去？”
“能。”林婉清点头，“但去的人，十个九死。”
李小二垂眸，没有说话。
林婉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想清楚，想好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离去。
狗儿看着李小二，小声问：“二哥，你要去？”
李小二望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久久没有回答。
三天后，李小二找到了林婉清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青竹，一角还有片小菜地，清净雅致。
林婉清正晾着衣物，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想好了？”
“想好了。”李小二点头。
“妖兽清剿，三日后出发。”林婉清道，“你回去准备。”
李小二转身便要走。
“等等。”
林婉清叫住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把短刀。
刀身两尺左右，通体乌黑，刃口寒光闪烁，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一看便不是凡品。
“拿着。”林婉清把刀递给他，“我以前用的，借你。”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活着回来，还我。”
李小二握着刀，指尖微微发紧，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一点头。
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清站在青竹旁，静静望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李小二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甲虫趴在肩头，触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小二低声道：“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