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刘家村。
村口原本用来晒谷子的空地上,此刻人声鼎沸,像是炸了锅的蚂蚁窝。
两根竹竿支起的一块白幕布,在夜风中微微鼓荡,放映机射出的光柱里,无数尘埃在飞舞、像是顽皮的精灵。
“瓜子花生大碗茶哎——”
“冰棍!香蕉冰棍!”
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训斥自家崽子的骂声。
李小凡挑着两个空了一大半的桶,挤在人群边缘,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痒酥酥的。
“最后十串!一毛钱三串!清甜解渴,不甜不要钱嘞!”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自制的“水果串”销路比预想的还要好。
虽然果子品相差,但削了皮、切成块,在井水里镇过,看着就水灵。
加上价格便宜,那些舍不得给孩子买两毛钱一根冰棍的大人,掏起一毛钱来倒是不心疼。
“给我来三串!”
“我也要!”
几只黑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
李小凡麻利地收钱、递串。
等到电影片头曲《地道战》激昂的音乐响起时,桶里只剩下最后十几串有些氧化发黄的果肉了。
他找了个僻静角落,把兜里的毛票和硬币掏出来数了数。
一块、两块……五块……
加上之前卖的,总共十二块八毛钱!
李小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年头,十二块钱在村里可是笔巨款,足够买一套上好的银针,还能剩点钱买点肉包子打牙祭。
“银针有着落了,自己的身体能治好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正事办完了,李小凡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起来。
前面几排早就被自带板凳的村民占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很快,他在中间靠左的位置锁定了目标。
傻柱正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像座铁塔似的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震天响。
而傻柱旁边,坐着的正是白玲。
今晚白玲换了身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在周围一群粗布麻衣的村妇中间,却显得鹤立鸡群,透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韵味。
李小凡提着桶,猫着腰钻进人群。
“铁柱!”
他凑到傻柱背后,轻轻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
傻柱回头,一看是李小凡,立马咧嘴傻笑:“小凡哥!你也来看打仗啊?”
“嘘!”李小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桶里剩下的十几串水果递了过去,“拿着,哥请你吃的,没卖完,别嫌弃。”
傻柱看着那一大把果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瞬间下来了。
“给……给俺的?”
“那是,咱俩谁跟谁。”李小凡冲旁边努了努嘴,“不过哥站累了,想歇会儿。你知不知道哪里还有位置坐……”
傻柱虽然憨,但有些时候也是真懂事,二话不说、屁股一挪,直接蹲到了过道上,把那半截长板凳让了出来。
“哥你坐会儿,俺蹲着吃、蹲着香!”
李小凡心中暗喜,这傻小子真上道。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傻柱原本的位置上。
这板凳不长,他这一坐下,与旁边人的距离便近在咫尺。
正在专心看电影的白玲察觉动静,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她扭头一看,见是李小凡,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脸颊在银幕反光的映衬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你怎么坐这儿了?”白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傻柱说坐的屁股疼,要去蹲会儿,让我帮他占着座。”李小凡面不改色地说道,身子却没动。
那一瞬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合着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白天在玉米地里短暂的接触,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掠过。
此时此刻,两人挨着坐着,这种近距离,让李小凡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婶子,这是什么电影啊?”他没话找话,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白玲像是被惊扰了,又往板凳另一头挪了挪,两人中间硬是空出了一拳的距离。
她手里那把蒲扇“哗啦”一下打开,半挡在了自己身前。
“看了就知道了,安静看。”白玲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疏离。
白天的事可以当做意外,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必须注意分寸。
李小凡看着横在中间的蒲扇,还有白玲刻意偏向另一侧的冷淡侧脸,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微妙感觉、瞬间凉了半截。
又被嫌弃了,
感觉就像刚靠近一点,就被无形的墙隔开了。
“到底是没钱没势,被人看轻了。”
李小凡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试图拉近距离,一场电影看得索然无味。
银幕上打得火热,李小凡却没有太多心思……
“散场咯!”
随着大喇叭里一声吆喝,灯光亮起,人群开始嘈杂地散去。
李小凡挑起空桶,也没跟白玲打招呼,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刚挤出人群,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那是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有说有笑,跟周围满身泥土味的村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村支书的女儿、苏月娥。
今晚的苏月娥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扎着高马尾,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月娥,你们村的露天电影热闹是热闹,但蚊子真多。”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怨道。
“乡下就这样,忍忍吧,明天回城里就好了。”苏月娥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李小凡正好走到跟前,路窄,他挑着桶不得不停下来让路。
苏月娥的目光扫过来,在李小凡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老同学的情谊。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就像是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堆牛粪。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跟身边的同学说笑:“走吧,我爸让家里炖了鸡。”
李小凡站在原地,握着扁担的手指节发白。
大驴!这个曾经带着羞辱性的外号,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对方是天上的云,自己是地里的泥。
“傲什么傲?”
李小凡盯着苏月娥纤尘不染的背影,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猛地窜了上来,像是一团烈火在胸膛里燃烧。
心里暗暗发誓道: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让你们都看得起,我会一步步爬的很高、很高……
“哟,这不是小凡吗?”
就在李小凡盯着苏月娥背影发狠的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小凡眉头一皱,转过头。
只见林美娟正站在树影下,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一幕,更看到了李小凡那直勾勾的眼神。
“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美娟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小凡,嘴角挂着标志性的刻薄笑意,
“那是你能惦记的人?苏书记的小金凤凰,将来是要嫁到城里去享福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连把子力气都没有的废物,还想吃天鹅肉?我看你是想瞎了心了!”
“废物”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显然,昨晚的“误会”让林美娟始终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被耍了,同时也更加确信李小凡就是个没力气、没用的人。
李小凡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满脸刻薄的女人,心里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硬邦邦的钱币,底气十足。
只要有了银针,他就能彻底洗刷“废物”的耻辱。
到时候,到底谁才是笑话?
李小凡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躲避,而是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逼近林美娟。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林美娟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背后就是大槐树,退无可退。
“别……别靠太近,万一被人看到了不好……”她有些色厉内荏。
李小凡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林美娟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
“婶子,要是我有力气,去你家帮忙干活了,肉能管上不?”
热气喷在林美娟的耳廓上。
林美娟浑身一颤,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李小凡亮得吓人、充满自信的眼睛。
这种眼神……真是她以为的那个没力气的废物能有的?林美娟心里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昨晚他是装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美娟毕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短暂的诧异后,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在李小凡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抿紧的嘴唇上。
“你是不是又想骗老娘吃的?”
林美娟哼笑了一声,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直接拒绝。
她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李小凡的肩膀,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带着几分挑衅。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是真是假,那得看实际行动啊。”
说着,林美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村长夫人做派。
“有没有力气显摆出来在说,别一天天拿老娘寻开心!”
说完,她给了李小凡一个意味复杂的白眼,转身扭着腰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