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爸爸留下的那些军需券和特供票,变成我能抓住的东西。
我找到军区文化课最好的李教员,很简单地提了要求:
“数理化,全都教,我学得快。”
李教员推了推眼镜:“你爸知道吗?”
“票和钱我都带够了。”我把一叠全国粮票和工业券放在桌上。
除了文化课,
我还托人弄来了《国民经济管理学》《基础会计》,
还有爸爸书柜里那本已经翻烂了的书。
教会计的王阿姨是财务科的,她第一次看我做的流水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她是个好人。
她告诉我:
“算账和做人一样,笔笔都要清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拿的半分不能要。”
我深以为然。
粮票花得像流水,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样,从里到外。
3
我做成的第一笔生意,很偶然。
前桌的女生叫陈娇娇,她爸是师级干部。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跺脚,最后把铅笔盒摔在桌上。
“气死了!我托了三个上海的亲戚,都说那款红色的确良裙子弄不到!百货大楼一到货就抢光了!”
她同桌安慰她:
“算啦,那种紧俏货本来就难。”
“我不管!我下周文艺汇演就要穿!”
我低着头,手指在草稿纸上划了划。
我有门路。
在村里那些年,为了换点盐和煤油,我跟走街串巷的货郎学了不少。
一个远房表舅,就在上海纺织厂当装卸工。
放学后,我跑到邮局,给表舅拍了个电报。
第二天课间,我走到陈娇娇面前。
“你要的那款裙子,我能弄到。”
陈娇娇抬起头,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你知道那裙子多难弄吗?”
“上海百货大楼标价二十八块三,加五块钱跑腿费,加三尺布票,一周内到你手上。”
我平静地说,
“同意的话,先付一半。”
说完我把写着宿舍门牌号的纸条推过去,转身就走。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
对她来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问题。
那天晚上,陈娇娇敲开了我的门,递过来十五块钱和三尺布票。
4
陈娇娇穿上裙子那天,在学校里转了七八个圈。
顺带,把我的名字也传了出去。
一时间,找我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些不缺票证但缺门路的干部子弟。
我的生活被切成两半。
学校里,我是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独来独往的乡下妞;
宿舍里,我是一个能弄到上海奶糖、广州电子表、天津皮鞋的神秘渠道。
这种平静,在爸爸生日那天被打破了。
妈妈托人捎来口信:
“念念,周六你爸生日,在军区食堂摆了两桌,你一定得来。”
我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捎信的人又说:
“你妈给你准备了衣服,明天让通讯员送过去。”
第二天,通讯员送来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件绛红色的确良衬衫,款式老气,袖子长了一截。
我套了一下,肩线垮到胳膊肘,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生日宴那天,我还是穿着这件衣服去了。
一进食堂,就看见爸爸坐在主桌,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