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空荡荡的坠感让她从浅眠中挣扎着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淡粉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痕。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就吃一点点……”她对自己说,像所有深夜罪恶进食的人一样,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明天多运动半小时补回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穿上拖鞋,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一片漆黑。
别墅的夜间节能模式会自动关闭非必要照明,只有墙脚微弱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像一场沉默的追随。
厨房在一楼。
许念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木制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慢,一半是因为体重,一半是因为……怕黑。
这个世界的夜晚太安静了。
没有车流声,没有邻居的电视声,连虫鸣都很少,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鼓噪着。
终于下到一楼,感应灯照亮了通往厨房的走廊,尽头一片黑暗。
冰箱在厨房深处,靠近后门的位置。
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
“啪”。
灯没亮。
又按了几下,依然是一片漆黑。
“跳闸了?”她小声嘀咕,心里有点发怵。但饥饿感压倒了一切,她凭着记忆,朝冰箱的方向摸去。
月光从后门的玻璃透进来一些,勉强能看清厨房的轮廓。
料理台、水槽、中岛……冰箱就在那里,银灰色的门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就在她快要碰到冰箱门把手时——
“沙……沙沙……”
许念僵住了。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像指甲刮过黑板。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沙……沙……”
声音还在继续,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拖动?
许念缓缓回头,空洞的暗处似乎藏着什么,她摸到料理台上的刀架,指尖因出汗变得格外不听使唤。
“快啊…许念你可以的。”她将一把剔骨刀握在手里,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沙沙”声停止了。
她看见——
一件人形又不似活物的东西。
苍白、半透明、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扯开的人形——有手臂的轮廓,有躯干的形状,甚至能看到纤细十指。
它在移动。
不是走,是……蠕动。贴着地面,缓慢地、一颤一颤地向前蹭。
边缘不时掀起一点,又落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许念的呼吸停止了。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苍白诡谲的东西,以那种非人的方式,一点一点朝着院子小门的方向“爬”去。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东西旁边,原本被阴影笼罩的角落,缓缓“立”起了一个人。
墨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侧脸。
青白色的皮肤在昏暗中几乎与那“皮”融为一体。
若隐若现,似丢了七魄的魂。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蠕动的“皮”,然后缓缓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去碰那“皮”,而是……像在引导它?他的手指悬在“皮”的上方几厘米,随着“皮”蠕动的节奏轻轻移动,仿佛在施展什么邪恶的法术,牵引着自己的皮囊走向最终的归宿。
许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理智的弦同时崩断。
是墨渊吗?
墨渊死了,那是他的皮。
他的遗骸。
极致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四肢冰冷,连尖叫都卡在气管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也许是这微弱的声音,也许是视线太过灼热。
正在专注引导蛇蜕的墨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动作一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泛青光的眼睛,朝许念所在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
墨渊显然也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客厅会有人,更没想到是许念。
蜕皮后的虚弱和深夜的困倦让他反应迟钝,意识模糊间,他下意识地朝着那个黑暗中的轮廓,轻轻唤了一声:
“……妻主?”
那声音太轻了,气若游丝,在死寂的客厅里飘荡。因为虚弱和惊讶,尾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飘进许念耳中,却成了——
幽怨。
空洞。
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浓浓不甘的、冤魂般的呼唤。
他在叫他的“妻主”。
他死了。他的冤魂在叫她。
“呃……”
许念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短促的气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黑暗不再是背景,而是活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裹住那苍白的皮、那青白的人、那幽怨的呼唤。
“咚!”
沉重肉体砸在地毯上的闷响,在寂静中惊人地清晰。
墨渊彻底清醒了。
“妻主?!”他这回的声音带了真实的惊恐,也顾不得其他,迅速游向声音来源。
月光此刻恰好移过一片云,稍亮了些,让他看清倒在客厅入口地毯上的许念。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他冰凉的手颤抖着去碰她的脸颊——触手温热,但冷汗涔涔。颈侧脉搏急促狂跳。
没死。
但晕了。
被他吓晕的?
这个认知让墨渊瞬间慌了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想把她抱起来,可蛇尾在柔软地毯上发力困难。
“来人!快来人啊!”他带着哭腔嘶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顾邈哥!牧野哥!妻主晕倒了!在客厅!”
别墅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楼上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最先冲下来的是顾邈,他只穿着睡裤,赤着上身,银灰色的头发炸开,猫耳笔直竖立,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迅速锁定地上的人影和旁边惊慌失措的墨渊。
“怎么回事?”他几步跨过来,蹲下查看许念。
“我、我不知道……她突然就倒下了……”墨渊语无伦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指着不远处地上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蛇蜕,“我在……在处理蜕皮,要经过客厅去院子……她可能看见了,我、我还叫了她一声……她是不是以为我是鬼?”
张牧野也下来了,睡衣整齐,眼镜已经戴好,手里拿着便携医疗扫描仪。他迅速跪在另一边,打开仪器,蓝光扫过许念。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心率极快,血压骤升后回落,肾上腺素水平超标。急性应激性晕厥,强烈惊吓导致。”他语速平稳地报出数据,目光扫过那片蛇蜕和墨渊泪流满面的脸,结合现场,瞬间推断出大概。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处理蛇蜕?”张牧野的声音像冰。
“我、我以为大家都睡了……而且以前都是这样,从没人在这个时间出来……”墨渊哭得更凶了,尾巴紧紧蜷缩起来,“我不知道妻主会出来……她是不是被我那声‘妻主’吓到了?我声音是不是很奇怪……我蜕皮后没什么力气……”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顾邈打断,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手臂穿过许念颈后和膝弯,腰腹用力,闷哼一声,将她稳稳抱了起来,“回房间。”
“张牧野去准备舒缓喷雾,墨渊把你……的东西处理干净,然后上来。”
张牧野立刻起身去拿医药箱,墨渊抹着眼泪,慌忙游回去,小心抱起地上那卷惹祸的完整蛇蜕。
烈焰和瑞恩也出现在楼梯口,睡眼惺忪,满脸惊疑。
“又搞什么?”烈焰皱着眉,红发乱翘,但当看到顾邈怀里许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嘲讽的话堵在了嘴边。
“妻主……被墨渊哥的蛇蜕吓晕了?”瑞恩的兔耳朵抖了抖,小声说,不知是陈述还是疑问。
“嗯。”顾邈应了一声,抱着人往楼上走,“没事,都回去睡。”
主卧里,许念被小心放回床上。
张牧野在她太阳穴喷了舒缓喷雾,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锁的眉头松开,陷入深眠。
顾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她以前,”顾邈忽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看到墨渊蜕皮,只会嫌脏,让他赶紧收拾干净,别碍眼。有一次墨渊状态不好,蜕得不完整,她还用棍子去戳……”
张牧野擦拭着镜片:“所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顾邈问他。
“比你早。”张牧野语气轻快。
“没有在跟你比赛。”顾邈咬牙,“我在给她送饭的时候就发现了。”
“没意思。”张牧野起身离开。
楼下,墨渊已经将蛇蜕妥善装好,放在了院子角落待明天处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红肿,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毯上。
顾邈走下楼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顾邈哥……”墨渊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妻主她……会不会更讨厌我了?觉得我不仅是没用的病秧子,还是半夜出来吓人的怪物……”
“她如果讨厌你,就不会被吓晕。”顾邈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恐惧和厌恶是两回事。恐惧往往是因为在意,或者……不理解。”
墨渊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似懂非懂。
“去睡吧。”顾邈拍拍他的肩,“明天等她醒了,好好跟她解释蛇蜕是怎么回事。诚恳一点,她……或许会愿意听。”
墨渊点点头,抱着靠垫,慢吞吞地游回自己那个湿气氤氲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