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科技的周年庆定在下周五晚上，地点定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外交级酒店宴会厅。
作为后勤协调的协助负责人，许念在过去一周几乎没在晚上十一点前离开过公司。林峰将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环节都丢给了许念，美其名曰“锻炼新人综合能力”。
“这些都是往年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林峰在分工会议上，推着眼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许念虽然是新人，但学习能力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全面了解后勤工作的核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霜。周围几个老员工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人跳。
李曼主管坐在主位，没有对分工提出异议，只是淡淡补充了一句：“所有环节的最终确认，必须经我和林副主管双重审核。许念，遇到任何不确定的，及时汇报。”
“明白。”许念点头，接过厚厚一沓任务清单。
会后，鹦鹉男孩小羽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供应商里有两三家特别难搞，去年差点闹出事。还有场地布置那块，合作的那家策划公司，他们的项目经理是个笑面虎，专坑新人，你千万小心。”
“谢谢。”许念记下了这几个名字，林峰这几天的反常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彩排当天，许念顶着黑眼圈，核对手中厚厚一沓电子清单。
酒店宴会厅已被布置成科技感与奢华交融的风格：全息投影在天花板流淌着星河流转的图案，智能侍应机器人沿着预设轨道安静滑行，长桌上铺着银色缎面桌布，水晶餐具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光芒。
行政部的所有成员聚集在会客厅内，进行最后一次全员协调会。
许念将厚厚一叠表格翻到相应页码，汇报各项准备工作的最终状态。
她准备了详细的检查表、备用方案、以及所有供应商和工作人员的紧急联络方式。
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甚至连可能出现的天气变化对户外环节的影响都做了预案。
李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峰则微微蹙眉，似乎没料到许念能把工作做到这个地步。
“整体不错，”李曼总结，“明天就是正日子，所有人各就各位，打起精神。尤其是接待环节，绝对不能出错。嘉宾名单最后确认了吗？”
“确认了，这是最终版。”许念将名单投射到光屏上，核心嘉宾区域有几个显赫的名字，但没有她最在意的那个。
林峰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按这个准备。许念，你明天主要负责内场后勤调度和突发情况处理，位置在主控台旁边。记住，少说话，多观察，有情况立刻向我或李主管汇报。”
“好的。”
许念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林峰的作风。
周年庆当天，各部门从清晨就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许念穿着那套深灰色职业装，在现场来回奔走。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种询问和突发状况：
“许姐，西侧出口的指引牌被搬运工撞倒了！”
“甜品台的干冰储备不够，供应商说路上堵车！”
“音响组测试发现3号麦克风有杂音，备用设备在哪？”
她一一应对，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顾邈早上特意给她准备了便当和润喉糖，但她连打开饭盒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三点，嘉宾开始陆续入场。许念守在接待处附近，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女性宾客大多着装干练或优雅，而陪同的男性兽人则妆容精致，举止拘谨。
就在董事长结束发言，进入交流环节不久，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紧接着，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被巧妙地切换成了更为庄重典雅的旋律。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入口。
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象牙白西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身高腿长，步伐从容，栗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宴会的焦点。
她身边跟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性，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如刀，外观似狐又似豺，耳廓尖长，神态恭顺却难掩强悍。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他的耳垂、颈间、手腕、腰胯处都精心搭配了颜色低调的珠宝，红底尖头皮鞋在地毯上敲出闷响。他落后女子半步，像追随的影子。
“是妘羲和！”有人低呼出声。
“妘小姐怎么来了？名单上没写啊……”
“快，通知董事长！”
宴会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董事长和几位高管立刻迎了上去，态度热情而不失恭敬。妘羲和微微颔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应对得体，但那份疏离感始终存在。
林峰快步走向许念，强自镇定，压低声音对许念快速说道：“贵宾临时到访，接待流程需要立刻调整！之前准备的VIP休息室、专属餐点、纪念品……全部按最高规格重新安排！快！你去协调！”
许念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林峰的后手。
他早就知道妘羲和可能会来，或者故意隐瞒了消息，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她这个助理顶着。做好了，功劳是他的；做砸了，黑锅是她的。
许念想骂他又蠢又坏，懂不懂什么叫连坐啊？
“林主管，最高规格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有哪些禁忌需要避开？妘女士的随行人员数量和需求是？”许念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提问。
林峰却被问得一噎，他哪里知道得那么详细？“按……按以往接待顶级嘉宾的预案来！快去！”他语气急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念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立刻抓起对讲机，一边联系后勤小组，要求以最快速度清理出预留的位置最好的备用贵宾室，重新布置；一边联系餐饮负责人，紧急调整部分餐点规格和酒水；同时，她快速调出公司内部关于重要宾客接待的通用指南，结合之前搜集到的，关于四大家族成员喜好的零星信息，试图拼凑出可行的方案。
然而，变故来得更快。
妘羲和直接在主桌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念赶紧让人拿来备用的台卡，临时打印了一份，用布景的鲜花掩盖掉粗糙的地方送上去，负责休息室的人员也留在原地，随时待命。
许念的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餐饮部负责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慌：“许助理，出事了。为VIP预留的‘金曦’年份香槟，在对备用杯进行最后一次擦拭时，发现杯沿有裂痕，肉眼几乎看不出，但摸的时候能感觉到。可能是搬运或清洗过程中磕碰导致的。现在统一更换成同系列杯子已经来不及，库存没有余量，从其他地方调也……”
许念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没功夫找统计物料的人算账：“裂痕在什么位置？多大？”
“在内侧杯沿，约一厘米长，非常细。不仔细摸感觉不出来。”
“听着，”她对餐饮负责人说，“立刻准备一套同系列的甜品杯或冰淇淋杯，要最小号的，造型优雅。然后，以‘酒店特别为VIP席位嘉宾呈上本店招牌甜品’为由，撤掉原本的香槟杯，换成甜品。甜品本身要精致，但分量一定要小，不能影响嘉宾后续用餐饮酒。另外，准备新一批香槟，在甜品呈上后五分钟，以续杯的名义送上，用同系列全新完好的杯子。”
“这……能行吗？临时增加甜品，会不会显得突兀？”
“照做。理由就是酒店经理为致敬重要嘉宾，特别增添的心意。现在，快去！”
几分钟后，一排训练有素的侍应生托着精致的银质小盅，走到宴会主桌，动作流畅地将香槟连同杯子一起撤下，换上了甜品。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周围的人甚至没多注意。
许念紧紧盯着，通讯器里传来林峰叽里呱啦的乱叫，像苍蝇一样烦人。
只见妘羲和拿起小勺，尝了一口甜品，似乎还算满意。五分钟后，另一名侍应生为她端来新的香槟，水晶杯完美无瑕。
许念保持着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她注意到林峰也在主桌附近徘徊，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殷勤笑容，几次想插话，却似乎没找到合适时机。
八点半左右，意外发生了。
一名端着热汤的年轻兽人员工，在靠近主桌上菜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尽管他极力稳住，但汤碗还是倾斜了，滚烫的汤汁溅出几滴，不偏不倚，落在了妘羲和铺在膝上的餐巾，以及裤腿上。
“啊！”小羚羊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整碗汤差点脱手。
主桌周围瞬间安静。
妘羲和的兽夫眼神一厉，上前半步。其他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小羚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妘总，我……我不是故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妘羲和低头，看了眼裤腿上那几点显眼的污渍，又抬眼，看向面前瑟瑟发抖的年轻兽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很显然，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低级错误。
“怎么回事？”王副总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瞪向匆匆赶来的服务领班，“怎么培训的？!”
“对不起！对不起王总！是新人，他今天第一次……”领班满头大汗，连连鞠躬。
林峰这时快步挤了过来，一脸痛心疾首：“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出这种低级错误！”他转向妘羲和，语气万分歉疚，“妘总，实在是对不起，是我们管理疏忽，让您受惊了。这名员工我们会严肃处理，您的衣服我们一定全额赔偿，不，十倍赔偿！”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听起来像是全力承担责任，但许念却听出了其中的推诿，一句管理疏忽把突发情况转变成人员培训不到位。直接责任落到了那个吓傻了的新人和……负责现场协调的后勤头上。
果然，林峰下一句就转向了许念，声音严厉：“许念！你是怎么安排现场服务的？这种关键位置怎么能放新人？应急预案呢？！”
所有的目光，包括妘羲和，都随着林峰的指责，投向了站在控制台边的许念。
许念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看到小羚羊绝望的眼神，看到林峰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看到王副总眉头紧锁的不耐，也看到董事长脸上明显的不悦。
更重要的是，妘羲和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今天这个替死鬼，她不想当也得当了。
许念深吸一口气，现在一切都辩解都是徒劳——林峰是副主管，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那些高层只看结果，至于最终谁留下谁滚蛋都不会影响她们分毫。
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事态，减少负面影响。
她没有立刻回应林峰的质问，而是先快步走到小羚羊身边，伸手扶住了他还在发抖的胳膊，低声快速说：“别慌，先把东西放下，去后面休息。”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差点酿成大祸的汤碗，放在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
这个动作打断了紧张的对峙，也让小羚羊暂时脱离了风暴中心。
然后，许念才转向妘羲和，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平稳清晰：“妘总，非常抱歉发生这样的意外，让您不愉快了。作为现场协调人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妘羲和的视线：“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我们准备了应急的清洁护理设备和备用礼服，就在隔壁的贵宾室。如果您允许，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处理，尽量减少对您后续行程的影响。关于此次事件的责任认定和后续处理，晚宴结束后，我们会向您和公司提交详细报告。”
她没有推卸责任，同时，她将“责任认定”放在了“事后报告”解决，既给了现场一个台阶，也保留了回旋余地。
妘羲和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三个世纪。
终于，她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却冰冷：“带路。”
许念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是，请您跟我来。”
她侧身引路，在通讯器向留在休息室待命的员工下指令，同时用眼神示意主桌附近另一位同事暂时接替自己的协调工作。
妘羲和起身，她的兽夫紧随其后。董事长和王副总想跟上，妘羲和却抬手制止：“两位留步招待其他客人吧，小事。”
两人只得停下，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林峰还想说什么，被王副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许念领着妘羲和及其兽夫还有一名女性助理，走向宴会厅侧面的贵宾室。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贵宾室是一个套间，外面是休息区，里面是更衣和护理室。许念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名女性护理员待命——这是她提前要求预备的应急人员之一。
“妘总，护理员会协助您清理污渍。这边衣柜里准备了多款未使用过的备用礼服，尺码齐全。”许念恭敬地说，“我们在门外等候，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妘羲和没说话，径直走进了里面的护理室。她的兽夫守在连接内外室的门口，如同一尊门神。那名女性助理跟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
许念站在休息区，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压力大到让她几乎窒息。
现在还没完。处理完衣物，还要面对后续的问责。
大约十分钟后，护理室的门开了。妘羲和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衣柜里准备的任何一款，而是一套简洁的驼色裤装，显然是随行助理携带的。弄脏的衣物被仔细叠好，放在防尘袋里，由助理提着。污渍似乎已被专业手法做了初步处理，不那么明显了。
她看起来和进来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处理好了？”妘羲和看向许念。
“是的，妘总。”许念点头，“再次为刚才的意外向您致歉。关于衣物……”
“不必了。”妘羲和打断她，语气平淡，“一件衣服而已。”
她走到休息区的沙发边，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坐了下来。兽夫无声地站在她斜后方。
“你叫许念？”妘羲和忽然问。
“是的。”许念心中一凛。
“新人？负责后勤协调？”妘羲和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
“是的，目前协助林副主管负责部分周年庆后勤工作。”许念谨慎地回答。
妘羲和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刚才的处理，还算得体。”
许念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陈述，只能保持沉默。
“我看起来很凶吗？”妘羲和突然笑了，和新闻上那个专注慈善事业的企业家形象重叠。
“没有没有，妘总看上去很有亲和力。”许念咽了口唾沫，生怕妘羲和下一秒会说出“让xx氏破产”之类的话。
“回去工作吧，让你的直属领导见我。”妘羲和摆摆手，“找个能听懂人话的过来。”
“好的。”许念果断联系了李曼，说明情况后对方也很快来到贵宾室，许念打了声招呼，回到岗位上。
“妘总怎么说？”林峰是第一个上前询问的，或许是见许念完完整整走出来，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等公告吧。”许念盯着在台上致辞的代表讲话人，双腿后知后觉发软。
这话让林峰也顾不上找茬，跑到后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宾客散场，许念按照表格，盯着那些租借来的道具装车，终于有空闲的时候才打开饭盒，坐在马路边，将已经冷掉的饭吃完。
隔壁传来抽泣声，许念看到今天摔倒的服务员，看样子还是没逃过被辞退的命运。
许念在他身边留下一包纸巾，默默离开。
回到主会场，她发现有人在……打包？
“您好，请……”许念上前，却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顿住，“妘总？”
“咳咳。”对面那人正色，手里动作不停，抖开一个新的打包袋：“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
“好的，不过如果要带走，麻烦您将上面‘恒星科技’的标签贴纸撕掉。”许念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但为了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到提醒道义务。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快去快去。”那人加快了装袋的速度，将剩下的甜品和餐食一扫而空。
许念基本确定她不是妘羲和，那会是谁？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打开通讯器，叫了辆自动驾驶车。
回家路上，她收到了李曼的简讯：【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带上今晚的事件报告。】
许念回复：【收到。】
又要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