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纸一张接一张,像有人在替我清点谁欠了我多少。
最后一份是那张十块钱。我让店员扫正反面,放大折痕和污渍。
店员问:“姐,你这是要打官司?”
我把材料按时间排好,装进牛皮袋,拉上拉链。
“先去吃席。”
02
镇上福满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油烟和白酒味从旋转门缝里一阵阵往外冲。
我推门进去,热气裹着人声扑在脸上,像进了蒸笼。
二楼最大包厢被陈耀祖包了,门口摆着“喜提爱车”的立式牌,旁边还放了两只没切开的西瓜。
瓜皮擦得发亮,贴着“精品麒麟瓜”四个金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棚里A区的工业打籽瓜,左侧还有我做试种标记时留下的粉笔点。
本来就是提取农药成分的试种瓜,被他贴个鲜食标签就拿来卖。
包厢里早坐满了人,三桌亲戚围着我爸妈敬酒。
我爸坐在轮椅上,脸喝得发红,拍着扶手跟人夸:“我儿子会做生意,第一茬就卖八万。”
我妈笑得眼尾起褶,接话更快:“耀祖脑子活,不像有的人,读书读傻了。”
我刚站到门边,陈耀祖就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故意提高嗓门。
“哎哟,主角来了。姐,你今天是来蹭饭,还是来要账?”
屋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出一阵笑。
我没坐。有人把最角落一张折叠凳往后踢了踢,意思很明白。
陈耀祖把手机举高,屏幕在头顶晃。
“我刚在家族群发了二十个红包,都是卖瓜的钱。谁有本事谁分钱,公平吧?”
三叔立刻接茬:“耀祖能耐,咱老陈家指望你了。”
四婶冲我撇嘴:“晚晴,女人种地就行,别总惦记钱。”
我把牛皮袋放到空椅子上,拉链没开。
“钱先不说,账得说。”
陈耀祖嗤笑:“你一个看棚的,有啥资格跟我谈账?”
他端着酒杯,像念奖状一样一条条往外抖:
“找车是我找的,买家是我联系的,装车是我盯的,收款也是我收的。”
“我昨晚给的是清仓漏儿价,一车比市价砍一半,电话里催他连夜提货,晚一分钟都轮不到他。”
我看着他,没插嘴。
菜上到第六道,包厢门被人一把推开。灰衬衫男人带着两个人进来,脚边拖着一筐裂口瓜,筐底甜水一路滴到门槛,发酸。
他没寒暄,直接盯住陈耀祖:“谁是陈总?出来把货说清楚。”
陈耀祖笑容僵了一下,还想撑场子:“哥,今天我办喜事,有事明天谈。”
灰衬衫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里是退货单和客户语音。
“你昨晚催着连夜装车,说是地头急出货,价钱比市价砍一半。我贪你这个漏儿,天黑没细验就拉走。”
“结果今天切开全是硬籽和苦味,检测报告也显示不符合鲜食指标,根本不是给人吃的瓜。我的客户把货整车退回,还要我赔场地费。”
“我这批货是给连锁商超做节庆档口,合同写着货不对标按货款三倍赔。”
“留样复检我已经约了市监窗口。明早一并交材料。”
“现在,谁负责?”
刚才还劝酒的人全都低头,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变轻了。
陈耀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在我和爸妈脸上来回跳,最后抬手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