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一份带着油墨温热的《壹周刊》被扔在茶几上。
头版照片拍得极损。
苏城举着红酒杯,眼神忧郁得像个刚吸完血的欧洲伯爵。
背景是满脸横肉、正在磨刀的丧标。
标题用的是加粗加大的血红色字体: 《独家!
旺角魔窟还是灵魂诊所?
神医苏城一碗饭,让狗仔跪地喊娘!
》 副标题更离谱:《周海媚深夜造访,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 丧标指着报纸,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
“老大,这写得是不是有点过?”
“什么叫‘那肉里藏着慈母手中的线’?什么叫‘每一粒米都浸透了初恋的酸臭味’?”
“那明明是一头不想活了、一心寻死的抑郁猪!”
苏城淡定地抿了口早茶,眼皮都没抬。
“这就叫营销。”
“阿辉这小子,以前屈才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一辆车。
是车队。
铁门被拍得哐哐作响,上面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开门!苏神医开门啊!”
“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就想吃口饭!”
丧标爬上墙头瞄了一眼,差点没栽下去。
全是人。
原本荒凉的荔枝林小道,此刻停满了豪车。
奔驰、宝马,甚至还有两辆劳斯莱斯。
这帮平时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佬,此刻一个个手里挥舞着支票簿,眼珠子发绿,活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苏城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标子。”
“把那块‘闲人免进’的破木板劈了当柴烧。”
“换新的。”
十分钟后。
一块崭新的小黑板立在诊所门口。
粉笔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爱买不买”的嚣张: 【今日特供:至尊解忧叉烧饭】
【售价:5000港币/碗】
【每日限量:10份】
【注:不接受医保,仅收现钞或支票。嫌贵左转菜市场,那里猪肉十块一斤。】
人群瞬间炸了锅。
“五千?!”
“这特么是金猪吗?”
“半岛酒店的鲍鱼炒饭也没敢卖这个价啊!”
“奸商!这是趁火打劫!”
苏城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假笑。
“嫌贵?”
他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叫得最欢的秃顶胖子身上。
“这位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肝火虚旺,应该是长期失眠吧?”
“五千块买你一夜安睡。”
“贵吗?”
全场死寂。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黑色宾利缓缓驶入,停在正中间。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他一下车,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是蔡澜生!”
“卧槽,毒舌蔡怎么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嘴臭,上次那家米其林三星被他骂得主厨当场辞职。”
蔡澜生走到黑板前。
也没说话。
只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种嫌弃,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五千一碗猪肉饭?”
蔡澜生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现在的年轻人,想钱想疯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如刀,直刺苏城。
“我是香港美食协会理事。”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食物里添加了违禁品。”
“我要取样化验。”
“如果被我查出来,年轻人,你下半辈子就在赤柱监狱里过吧。”
丧标手里的菜刀猛地握紧。
想砍人。
苏城却按住丧标的手臂,往前跨了一步。
不仅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
“蔡先生。”
“化验没问题。”
“但做好的饭,不吃就是浪费。”
“不如先尝一口?”
“若是觉得不值这个价,我把那口大黑锅生啃了。”
蔡澜生冷哼一声。
“好。”
“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只要有一点‘科技与狠活’的味道,我当场砸了你的招牌!”
丧标从厨房端出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
米饭晶莹剔透。
上面盖着五片厚切叉烧。
没有任何复杂的摆盘,也没有花哨的配菜。
只有肉。
肉色红亮,边缘带着一丝焦黑,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那是美拉德反应留下的最完美的证据。
端出来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肉香,像是一颗无形的生化炸弹,在院子里轰然引爆。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
那是混合了麦芽糖的焦甜、油脂的醇厚,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咕咚。
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连树上的蝉都忘了叫。
蔡澜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全港最刁钻的舌头,他的生理反应比大脑更诚实。
但他还是维持着专家的矜持。
拿起筷子。
夹起一片肉,对着阳光照了照。
“色泽过于妖艳,疑似使用化工色素。”
“香气过于霸道,明显是香精勾兑。”
“这种垃圾……”
肉送入口中。
牙齿切断纤维。
咀嚼。
第一下。
蔡澜生的瞳孔猛地放大,金丝眼镜差点滑落到鼻尖。
原本准备喷涌而出的恶毒评语,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塞回了肚子里。
没有科技。
没有狠活。
那是一股足以击穿灵魂的冲击波。
这头猪生前的绝望、抑郁、那股子想死又不敢死的纠结,在经过苏城特殊手法的炮制后,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逆转。
负负得正。
所有的痛苦,在那一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解脱。
轰——!
蔡澜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去世的阿嬷。
夕阳下的弄堂,阿嬷摇着蒲扇,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那时候他还没出名,还没变成现在这个刻薄、挑剔、众叛亲离的“毒舌蔡”。
那时候,世界很简单。
快乐也很简单。
“阿生啊,做人要开心……”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架子、所有在名利场上积攒的戾气,在这一口肉面前,土崩瓦解。
眼泪。
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目光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呜……”
一声压抑的、类似于幼兽般的呜咽,从这位年过半百的男人喉咙里挤出来。
紧接着。
当啷。
筷子落地。
蔡澜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双膝一软。
没有跪在地上。
而是直接扑过去,抱住了旁边丧标的大腿。
嚎啕大哭。
“妈!我想你了妈!”
“呜呜呜!我有罪!我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垃圾!”
“我要回家!我想回幼稚园!”
“再给我来一碗!别拦着我!我要吃十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