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黄昏来得比平时更早一些，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霾吞噬，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暧昧不清的混沌中。
艾米丽提着那个装满全部身家的小箱子，脚下的高跟鞋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为了抄近路去西格玛兄弟会，她不得不穿过这片位于校区边缘的缓冲地带。
以前她坐在老爹的凯迪拉克后座里，隔着防弹玻璃看这片街区，只觉得是一闪而过的模糊背景板，上面贴满了毫无美感的涂鸦和令人作呕的垃圾堆。
但现在，当她真正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时，他才感受了个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果皮、陈年的尿骚味和廉价大麻燃烧后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经过下水道热气的蒸腾，直往人鼻孔里钻。艾米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用手里的名牌包挡在鼻子前，但这根本无济于事，那股味道仿佛已经渗进了她的毛孔里。
“该死，这地方连空气都是馊的。”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路边的公交站台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人男子正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靠在广告牌上，他的脖子向后折成九十度，嘴巴大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胸口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卫衣上。他的眼球向上翻起，只露出浑浊的眼白，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芬太尼让他们变成了行尸走肉，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尊严更是不值一提。
艾米丽经过他身边时，那人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啊！”艾米丽吓得往旁边一跳，高跟鞋差点崴到脚。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沉浸在他的药物幻觉里。
“疯子……全是疯子。”她的声音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再往前走，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清洁工正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裹尸袋往卡车上扔。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处理一袋过期垃圾。袋子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只穿着破烂球鞋的脚，脚踝上还纹着一个模糊的十字架。
清洁工面无表情，甚至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对着旁边的同事耸了耸肩：“第三个了。这批货太纯了，这帮瘾君子根本顶不住。”
艾米丽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别吐出来。那只苍白的脚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如果她还不上学贷，如果她流落街头，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变成那个黑色袋子里的一堆烂肉，被随意丢进卡车，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不……绝不。”她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手掌肉里，“我是艾米丽·卡特，我绝不会死在这种阴沟里。”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从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传来。
一群流浪汉正围着一个架着手机支架的男人。那男人戴着顶鸭舌帽，虽然胡子拉碴，但眼神却异常亢奋。他手里捧着一盒刚从便利店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还没过期的三明治，对着手机镜头手舞足蹈。
“兄弟们！看！这是什么？金枪鱼三明治！还是热乎的！”
男人对着镜头大喊，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又要到饭了兄弟们！感谢榜一大哥的火箭！咱们今晚加餐！”
周围的流浪汉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凑过去想蹭个镜头，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脏话。
艾米丽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正在直播的男人，脸上洋溢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那是对生存底线的彻底放弃，是在烂泥里打滚的狂欢。而在他身后，是那些目光呆滞、等着分一口残羹冷炙的同类。
以前在TikTok上刷到这种视频，她只会皱着眉划走，顺便评论一句“这种人为什么不去工作”。可现在，看着那个男人手里那盒微微变形的三明治，她竟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就叫斩杀线。
一旦跌落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习惯翻垃圾桶，你会习惯睡大街，你会为了一个三明治对着镜头当小丑，你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艾米丽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昂贵的蕾丝裙，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层脆弱的蝉翼，根本挡不住这个世界刺骨的恶意。
如果不抓住贺言，如果不逃离这里，也许下个月，那个对着镜头喊“又要到饭了”的人，就会变成她。
“不行……我不能这样。”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些人一眼，近乎逃跑般地冲向前方。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每一声都在催促她：快跑！快跑！别回头！
终于，西格玛兄弟会那堵爬满常春藤的高墙出现在视野里。墙内隐约传来的重金属音乐声，此刻在她听来简直如同天籁。那是秩序的声音，是金钱的声音，是她还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艾米丽靠在粗糙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恐惧而不听使唤，按错了好几次才拨通了老爹的号码。
“接电话……求求你，爹地，接电话啊……”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混蛋！”
艾米丽绝望地挂断电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爹彻底失联了，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巨人，现在可能正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自身难保。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整理表情去面对那场决定命运的派对时，手机突然在掌心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史密斯律师事务所】。
艾米丽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老爹的私人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