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那个，史密斯教授。”
王老师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原本用来擦屏幕的绒布，试图擦干镜片上的水渍，但越擦越花，最后只能无奈地放弃，眯着一双近视眼看着眼前这群狂欢的肌肉怪兽。
“既然……既然开幕式已经如此……生动活泼地结束了，我想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他抹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刘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那个保温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突然想起来，还要回去给国内发个……嗯，关于美国高校水上运动安全规范的紧急报告。而且这身衣服……也得回去处理一下，毕竟代表着国家形象嘛。”
史密斯教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那颗谢顶的脑袋在夕阳下反着光：“当然！当然！王老师您太敬业了！我也得去……去检查一下实验室的防火墙，最近黑客猖獗，非常猖獗！那个，迈克！你给我听着！”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泳池里像海豹一样扑腾的迈克喊道：“照顾好我们的客人！Be nice！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就把你的学分扣到负数，让你留级到三十岁！”
“放心吧教授！”迈克从水里探出头，比了个湿漉漉的大拇指，“我们会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对待他们！今晚只有爱与和平！”
王老师和史密斯教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赶紧跑”三个大字。
“那个……小贺啊。”王老师把贺言拉到一棵挂满彩灯的橡树后面，压低声音，语气沉痛得像是在交代后事，“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这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把啤酒桶倒扣在脑袋上的兄弟会成员，手指都在颤抖。
“这地方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王老师紧了紧手里的保温杯，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万一要是被谁拍下来发到网上，那我这半辈子的教龄就全完了！连退休金都得打水漂！”
贺言看着王老师那副风声鹤唳的样子，强忍着笑意，一脸严肃地点头：“王老师您放心，这里交给我。您和李老师先回酒店休息，明天的行程还要靠您把舵呢。”
“对对对，把舵，把舵要紧。”王老师如蒙大赦，拍了拍贺言的肩膀，语重心长，“小贺啊，我看你平时最稳重，是个老实孩子。这帮学生……尤其是小张他们，你得给我看住了！千万别让他们喝多了惹事，更不能……不能搞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丑闻来！记住，要有定力！”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贺言立正挺胸，回答得掷地有声。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瞪了一眼正盯着不远处比基尼美女流口水的张振博，叹了口气，以此生最快的竞走速度，拉着同样一脸菜色的李老师，逃难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就……跑了？”
张振博从旁边的一棵橡树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刚才顺来的鸡腿，满脸油光地看着老师们消失的方向，“啧啧，这求生欲，不愧是混体制的。老贺，恭喜你啊，荣升‘西格玛沦陷区’临时总督。”
贺言无奈地把房卡揣进兜里，叹了口气：“行了，别贫了。老师也是为了咱们好。这地方确实乱，待会儿大家都警醒点，别喝陌生人递过来的酒，也别……”
嗡——嗡——嗡——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种急促的频率瞬间打断了他的话头。
贺言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大字：林女神。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贺言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没有了以往那种心跳加速的慌乱，也没有那种被“女神”翻牌的狂喜，只有一种夹杂着疲惫的平静。他太了解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的意味了。波士顿现在是傍晚，国内正好是清晨，林诗婷从来不会在没有需求的时候，起这么早给他打电话。
“嘘！别说话！都别说话！”贺言还是习惯性地冲张振博比了个手势，走到一棵稍微安静些的橡树背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诗婷？这么早醒了？”贺言的语气温和，但少了几分以往那种诚惶诚恐的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略带沙哑、慵懒又软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
“贺言……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哎呀，我都忘了时差了。刚才做噩梦醒了，一看手机，下意识就拨给你了……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贺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做噩梦？下意识拨给我？这种话术他在大二的时候可能会感动得整宿睡不着觉，但现在，他只觉得剧本有些老套。他很清楚，自己在林诗婷的通讯录里，大概就是一个“好用且随叫随到”的标签。
“没吵醒，我这边正好在参加个活动，还没睡。”贺言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关心那个所谓的“噩梦”，而是直截了当地把话题往前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林诗婷似乎没料到贺言会这么直接，停顿了两秒，声音变得更加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脆弱感：“其实……还真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但是我又怕你觉得我烦……”
“你说吧，能帮的我尽量。”贺言看着不远处泳池里扑腾的兄弟会成员，语气平静。
“就是……我看网上说，波士顿那边有一款限定的‘落日余晖’眼影盘，还有那个TF的新色号口红，国内专柜早就断货了，代购都炒到了天价。”
林诗婷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羞涩，“我想着你正好在那边……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如果顺路的话……如果不顺路就算了，千万别勉强。”
站在旁边的张振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白眼球差点翻不回来。他凑到贺言耳边，用口型无声地吐槽：“顺路个屁！专柜在市中心，离这儿二十公里！”
贺言没有推开张振博，他当然知道不顺路。他也知道，林诗婷口中的“千万别勉强”，其实就是“你必须给我买到”的委婉表达。
“行，我明天抽空去市区转转，帮你看看。”贺言答应得很痛快，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真的吗？贺言你真好！”林诗婷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甜度爆表，
“我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那钱……你也知道，我这个月生活费有点超支，微信转账又有限额……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等我想办法凑凑，或者等你回国了，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再慢慢算，好不好？”
贺言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连垫钱的理由都和以前如出一辙。微信限额？几百美金换算下来也就几千块人民币，哪门子的限额能卡住这个数字？这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的经典话术。
“行，我先帮你垫着。你把具体的型号和图片发给我吧。”贺言没有拆穿她，语气依然平稳。
“谢谢你贺言，你是我的超级英雄，最好的朋友！”林诗婷轻笑了一声，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砸过来，“那你好好玩，注意安全哦，早点回来，我等你。”
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贺言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慢慢揣回兜里。
“老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张振博一脸看绝症患者的表情，伸手在贺言眼前晃了晃，“几百刀？那是你两个月的生活费！而且她说的是‘回去再算’，‘请你吃饭’。这种话术我小学三年级就不信了。真要给钱，支付宝、微信、网银，哪个不能转？哪怕发个红包意思一下呢？她这是明抢啊！”
贺言靠在橡树粗糙的树干上，看着张振博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贺言的声音很低，淹没在远处重金属音乐的鼓点里。
“你知道你还答应？”张振博瞪大了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吼道，“你图什么啊？图她给你发一张好人卡？还是图她回国后请你吃顿麻辣烫？老贺，你醒醒吧！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就是拿你当免费代购加提款机！”
“我图个死心。”（作者：主要是不答应艾米丽没法发挥作用）
贺言转过头，看着张振博，眼神异常清明，没有半点执迷不悟的狂热。
“老张，我追了她快四年了。这四年里，我帮她占座、修电脑、买早饭.....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感情，早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贺言自嘲地笑了笑，踢开脚边的一颗空易拉罐。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诚心，石头也能捂热。但今天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那个所谓的噩梦，那个限额的借口，听着太假了，假到我连骗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张振博愣住了。他看着贺言，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总是对林诗婷唯命是从的哥们儿，今天有些不一样了。
“既然你看明白了，那为什么还要帮她垫钱买东西？”张振博不解地皱起眉头，“直接拒绝不就完了？或者让她先转账也行啊。”
“这算是我给自己这四年买的最后一张单吧。”
贺言抬头看向夜空，波士顿的夜空没有多少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航灯在闪烁。
“这几百美金，就当是我给这段单相思交的学费。买完这最后一次，把东西交到她手上，我跟她之间也就彻底清了。以后她走她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想留什么遗憾，也不想落个‘小气’的名声。花点钱，买个彻彻底底的清醒。”
张振博听完这番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骂醒舔狗的词，现在全卡在喉咙里了。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贺言的肩膀，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多说了。”张振博抓起桌上的一杯啤酒，猛灌了一口，“只要你别买完东西回去，人家冲你笑两下，你又屁颠屁颠地贴上去就行。”
“放心吧，不会了。”贺言语气坚定。
就在两人斗嘴的档口，周围的音乐声突然变了。原本嘈杂的重金属摇滚变成了一种节奏感极强、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鼓点。
“Attention！Attention！”
迈克那破锣般的嗓子再次通过扩音器炸响。只见他站在泳池边的一个木箱上，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奇特、连着两根管子的巨大啤酒头盔。
“兄弟们！东方的客人们！”迈克满脸通红，他指着贺言这边，眼神狂热，“按照西格玛的传统，所有新来的朋友，特别是想要带走我们波士顿最美女孩的朋友，都必须通过‘勇士试炼’！”
一群兄弟会成员立刻起哄，像潮水一样把贺言和张振博围在了中间。
“试炼！试炼！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