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屋抱起已经穿上新棉袄的小宝,提起那口藤条箱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去县城的绿皮火车很慢,但我却觉得无比畅快。
这空气虽然浑浊,却是自由的。
小宝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新棉袄很暖和,他的小脸不再是青紫色,透出一点红润。
“去舅舅家。”
我揉揉他的头。
“去吃白面馒头,去睡热炕头。”
“舅舅家有糖吃吗?”
“有。”
我忍着泪意。
“舅舅家什么都有。”
梁远总说我娘家穷。
说我哥是个只会种地的泥腿子。
但就是这个泥腿子大哥。
在我每次写信回家报喜不报忧的时候,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窘迫。
他会偷偷给我寄粮票,寄晒干的红枣和核桃。
那些东西,我不舍得吃,都进了梁远和刘春燕的嘴里。
梁远一边吃,一边还要嫌弃:“都是些土特产,不值钱。”
我真恨当初为什么没把那些核桃砸在他脸上。
火车晃荡了三个小时。
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死死拽着小宝,顺着人流往出站口挤。
刚出闸口,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就晃了过来。
“晓眉!”
这一嗓子,喊破了风雪。
大哥站在那里,眉毛胡子上全是霜。
看见我,他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小宝接过去,塞进自己大衣怀里。
又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藤条箱,单手拎着。
“咋才出来?冷不冷?”
我摇摇头。
“哥,这么大雪,你怎么来这么早。”
“闲着也是闲着。”
大哥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在冒热气的玻璃瓶。
“给,抱着。”
瓶子塞进我手里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大哥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没问梁远为什么没跟着。
没问我这日子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他只是转过身,挡住风雪。
“走,回家。”
大队借来的拖拉机停在路边。
虽然颠簸,但大哥特意在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
我和小宝缩在被子里,听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竟然觉得比梁远那间看起来体面的大院还要安稳。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刚进门,妈就迎了出来。
她老了很多,背也佝偻了。
看见我和小宝,她利索地接过孩子。
“快,上炕,炕烧得滚热。”
屋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饭香。
桌上一筐白得晃眼的馒头。
纯白面的,没有掺一点玉米面或者红薯面。
小宝眼睛都直了,吞了口口水,却不敢伸手。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这是过年才能吃的吗?”
在梁远家,哪怕是过年,白面也是紧着客人吃。
我和小宝只能吃掺了杂粮的二合面。
妈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一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最大的那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吃!这是咱自己家,天天都能吃!”
“管够!”
小宝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真香!”
我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