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别人问我“离了婚为什么还留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我没有家。
她就是我的家。
一个人的家没了,她不会走。她会守着。
哪怕那个家已经不要她了。
婆婆是十年前开始不能自理的。
那年她六十七,秋天收苞谷的时候从田埂上滑下去,摔断了胯骨。
县医院做了手术。
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大半年,需要人整天守着。
我那时候已经和建军离婚两年了。
建军在镇上打牌。
小姑子陈美凤打了个电话过来。
“建军,妈摔了,你赶紧回来。”
建军说:“姐,我这边走不开。让秀秀先照顾着。”
小姑子说:“秀秀?她都离婚了,凭什么——”
建军说:“她住在咱妈那里吃咱妈的喝咱妈的,照顾一下怎么了?等我忙完了回去换她。”
吃她的喝她的。
我住在杂物屋,吃的是自己在承包地里种的菜,喝的是井水。
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等他忙完。
我等了十年。
手术后第四天,婆婆需要人扶她上茅厕。
凌晨三点,她在屋里喊我。
我从杂物屋的竹躺椅上爬起来。
扶她坐起来,再扶她站起来。
再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屋后的旱厕。
她很沉,我九十八斤,她一百三十多。
她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我能听见自己的腰椎在响。
那个秋天,每天晚上至少起来两次。
十年里,婆婆住过四次院。
第一次,胯骨。
第二次,肺炎。冬天烧煤,屋里不通风。
第三次,肠子堵了,疼得在床上打滚。
第四次,最后一次。
每次住院,我都在县医院陪床。
第三次住院的时候,村小学的校长找到我。
“秀秀,你代课的事,你看……你这个月请了十五天假了。”
他没说完,我说我明白。
代课老师的活儿给了隔壁村刚毕业的小吴。
一个月六百块。没了。
跟谁说?
我没有娘家,陈建军是前夫,小姑子不在。
每个月,我在镇上超市打临时工。
月收入一千八。
到手之后,先扣婆婆的药钱。
药费从两百多涨到八百。
再加上营养品、尿不湿、护理垫、换季的棉衣棉裤。
一千八的工资,扣完药和日用,剩四百多。
女儿小雨的学费,一学期八百。
——小雨是我和建军的女儿。
离婚的时候,建军不要,判给了我,他一分抚养费都没给过。
剩下的钱,吃饭。
十年里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
有一次超市同事聚餐,我说不去了,胃不舒服。
其实是AA一个人要摊六十块。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算过。
不是不想算。
是算了也没人听。
有一年过年,建军带着新女人回来了,没领证,但住在一起了。
饭桌上,我试着提了一句。
我说,建军,妈的药费能不能你分担一些?
小姑子先开口了。
“秀秀,你跟建军都离婚了,妈的事你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你可以走。你别拿药费来拿捏我们。”
我看着她。
“我没有拿捏任何人。我只是买不起下个月的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