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过傅氏大厦的玻璃幕墙时,苏念已经站在了六十八层的秘书处。
她换下了昨日那身刻意的装扮,穿着一套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容极淡,只点了些润唇膏,看起来清爽又专业,与昨天那个“慌乱笨拙”的实习生判若两人。
“苏念是吧?”陈琳秘书将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公事公办地交代,“你的工位在这里。今天的主要工作是熟悉内部系统,处理各部门提交上来的基础报表,分类归档。总裁办公室的文件,没有吩咐,不要随意进入,更不要动总裁桌上的任何东西。明白吗?”
“明白,陈秘书。”苏念微微躬身,声音清亮,眼神认真。
陈琳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和昨天在总裁办公室里楚楚可怜、几乎惹出乱子的模样,似乎不太一样。是强装镇定,还是本就如此?
她没有深究,只点了点头:“好好做。”
秘书处不大,除了首席秘书陈琳,还有三位资深秘书。此刻,那三位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苏念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空降的实习生,还是总裁亲自开口录用的——尽管传闻是因为她笨手笨脚惹怒了总裁,总裁才故意留下她“好好磨练”——总归是惹人遐想的。
苏念恍若未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认真翻阅电子版的公司章程和秘书处工作手册。姿态端正,侧脸沉静。
直到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起。
是陈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苏念,总裁要上一季度的亚太区市场分析汇总报告,纸质版。在我右手边第二个文件柜,顶层,蓝色标签那份。找到后送到总裁办公室。”
“好的,陈秘书。”
苏念起身,走到陈琳所说的文件柜前。柜子很高,顶层即便她踮起脚,手指距离目标也差了一截。旁边有移动梯凳,但她目光微闪,并没有去拿。
她伸出手,努力去够那份蓝色标签的文件。身体不可避免地向上拉伸,合身的套裙勾勒出纤细腰肢和挺翘的弧度。一下,两下……指尖堪堪碰到文件夹的边缘,却无法将其取出。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苏念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却因“受惊”而失了分寸,不小心将旁边几份文件碰得滑落。
“对、对不起!”她低呼,慌忙转身想要捡起,却差点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傅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距离很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没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比昨日少了些肃杀,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他垂眸,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和眼前满脸慌乱的女孩。
“总、总裁。”苏念后退一小步,拉开距离,脸颊泛红,像是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好。陈秘书让我取亚太区的报告,我……”
“让开。”傅沉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苏念立刻噤声,贴着文件柜站好。
傅沉弯腰,轻而易举地从顶层抽出那份蓝色文件夹,然后看也没看地上散乱的文件,只对苏念说:“报告给我。地上的,收拾干净。”
“是。”苏念双手接过那份沉重的文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很凉。
傅沉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接过文件,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苏念蹲下身,快速而安静地将地上的文件一份份捡起,归拢,放回原处。她的心跳平稳,脸上那抹红晕也已褪去,只剩下专注。
只是无人看见的角落,她轻轻捻了捻刚才碰到傅沉指尖的指腹。
凉。但,有反应。
总裁办公室内。
傅沉将文件扔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刚才的画面:她踮脚时绷紧的小腿线条,转身时惊惶如小鹿的眼神,还有指尖那瞬间传递过来的、温软的触感。
没有茉莉香。
今天她身上没有任何香味,只有干净的、阳光晒过衣物的淡淡气息。
可昨日那缕幽香,却仿佛已经渗入空气,时不时窜入鼻尖,勾起他心底最阴郁的躁动。昨夜他甚至罕见地做了梦,梦里是交织的茉莉花香和女人哭泣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湿漉漉的、望着他的眼睛。
烦躁。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试图将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驱散。不过是个有些小心思、试图攀附的普通女人,甚至可能是沈家或者别的对手派来的。他留下她,不过是为了放在眼皮底下,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仅此而已。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苏念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来,脚步很轻。她将咖啡杯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那是他习惯放饮品的位置,距离手边文件恰到好处的距离。
“总裁,您的咖啡。”她的声音不大,平稳恭敬。
傅沉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谁让你送进来的?”
“陈秘书在接电话,我看到咖啡机提示您惯用的咖啡豆已经煮好,就……”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安,“是我多事了吗?抱歉,我马上端走。”
“放下吧。”傅沉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看起来顺眼了许多。至少,没有再穿那些不合时宜的衣服。头发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看起来专业且……顺服。
“谢谢总裁。”苏念似乎松了口气,浅浅一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出去。”傅沉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冷硬。
“是。”
苏念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傅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
“下次,用梯凳。”
苏念背影微顿,随即轻声应道:“是,我记住了。”
门轻轻关上。
傅沉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也分毫不差。和他平时喝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知道他的口味?陈琳说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眸色深沉。
午休时间,苏念没有去员工餐厅,而是独自一人来到大厦三层的空中花园。这里绿植环绕,相对僻静。
她坐在长椅上,小口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目光放空,似乎在发呆。
“看来傅氏对新人的待遇也不怎么样,午餐就吃这个?”
带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念转头,看到谢宴斜倚在一株茂盛的绿植旁,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他今天换了身浅咖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肤色白皙,桃花眼微微上挑,含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却比昨日少了些探究,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
“谢先生。”苏念放下三明治,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点头。
“坐,别紧张。”谢宴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保持在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我就是路过,看到熟人,过来打个招呼。不介意吧?”
“当然不。”苏念重新坐下,但背脊挺直,姿态端正,透着一股拘谨。
谢宴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那眼神不像傅沉那样冰冷审视,却同样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玩味的、欣赏的意味。“昨天吓到了吧?傅沉那个人,对谁都那样,冰山一块,别往心里去。”
苏念微微摇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笨手笨脚,差点冲撞了总裁。总裁……训斥我是应该的。”
“训斥?”谢宴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除了让你‘滚出去’,还说什么了?”
苏念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三明治的包装纸,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总裁说,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谢宴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茉莉香。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味道?什么味道?我倒是觉得挺好闻的。”他语气随意,目光却锁住苏念的侧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苏念似乎更局促了,脸颊微红:“是、是很普通的香水。可能总裁不喜欢吧。我以后不会再用了。”
“因为他不喜欢,你就不用?”谢宴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意味,“小姑娘,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改变自己。尤其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人,嘴上说不喜欢,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苏念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深意。“谢先生……”
“叫我谢宴就行。”谢宴打断她,笑容明朗,“‘谢先生’太生分了。好歹,我们现在也算认识了吧?”
“……谢宴……哥?”苏念迟疑地,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声音软糯。
谢宴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这称呼……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奇异地重叠了一下。他很快笑起来,应得爽快:“哎。这就对了。”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三明治,“就吃这个?走,谢宴哥带你去吃点好的,算是给你压压惊,庆祝你入职。”
“不用了,谢宴哥。”苏念连忙摆手,表情认真,“我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熟悉,随便吃点就好。而且……让人看见不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顾虑。
她在避嫌。或者说,她在害怕。
怕谁?傅沉?还是公司里的闲言碎语?
谢宴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体贴了几分:“行,那不勉强你。不过,饭总要好好吃。”他变魔术般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过来,“楼下‘云境’餐厅的VIP卡,我投资的,味道还不错。以后午餐可以去那里,记我账上。”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谢宴直接将卡片塞进她手里,指尖温热,触碰到她微凉的手心,“就当是……见面礼。也是赔罪。”
“赔罪?”
“昨天在傅沉办公室,我不该看笑话的。”谢宴眨眨眼,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让人反感,“吓到你了,我的错。”
苏念握着那张尚带体温的卡片,看着眼前男人风流俊朗的笑脸,脸上泛起一抹真实的、浅浅的红晕。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谢宴哥。”
“乖。”谢宴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好好工作。傅沉那人就是嘴硬心……呃,嘴硬,能力还是有的,好好学。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转身离开了空中花园。
苏念坐在长椅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脸上那抹羞涩和感激才缓缓褪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黑色的VIP卡,边缘是暗金色的云纹,触感极佳。
她轻轻摩挲着卡片,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鱼儿,第二条,也稍稍靠近了呢。
下午的工作平静无波。苏念效率极高,很快将陈琳交代的基础报表处理完毕,分类归档也做得井井有条。偶尔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会轻声询问旁边的同事,态度谦逊好学,让人难以拒绝。
临近下班时,内线再次响起。
是傅沉冰冷的声音,言简意赅:“进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总裁办公室。
傅沉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明晚七点,‘君悦’酒店,有个商务酒会。陈琳家里有事,你陪我去。”
苏念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傅沉抬起头,目光如炬,带着审视:“有问题?”
“没、没有。”苏念连忙摇头,手指悄悄捏住了衣角,透出些许紧张,“只是……总裁,我才刚入职,对很多规矩和场合都不熟悉,我怕……会出错,丢了傅氏和您的脸面。”
“知道会出错,就提前学。”傅沉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带着掌控一切的松弛,目光却锐利地锁着她,“礼服会有人准备好。你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跟在我身边,必要时微笑。明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只是一项寻常的工作安排,而非一个让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能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太具压迫性,让她下意识想躲避,但她忍住了,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总裁。我会努力的,绝不……绝不让您失望。”
她的眼神里有忐忑,有不安,但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般的、脆弱的坚定。
傅沉看着这样的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什么:“出去。明晚六点,地下车库。”
“是。”
苏念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傅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却迟迟没有动笔。
明晚的酒会,沈娇也会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沈娇看到他身边出现一个陌生女伴时,会是何种反应。尤其是……这个女伴,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纯净又脆弱的女孩。
他本该避免这种麻烦。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点了她。
是因为陈琳确实请假?还是因为……他想看看,在那种场合,在沈娇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惊慌失措,还是原形毕露?
亦或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隐约的期待?
傅沉揉了揉眉心,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
不过是个棋子,或者玩物。不值得费神。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锋利,在文件上签下自己冷硬的名字。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染成暖金色,也透过玻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苏念坐回自己的工位,在无人看见的电脑屏幕反光里,轻轻勾起了唇角。
酒会啊……
真是,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