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时，已近深夜。
走出酒店，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是细密的雨丝，而是瓢泼大雨，砸在地面上溅起迷蒙的水雾，将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夏夜的空气被洗刷得微凉，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司机将车开到廊檐下，傅沉拉开车门，苏念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准备像来时一样，由他先行上车。然而傅沉却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下巴朝车内微抬：“上车。”
简短的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谢谢总裁。”她弯下腰，准备从另一侧车门上车。但黑色礼服的裙摆有些长，她需要微微提起，侧身才能坐进去。动作间，侧面的开衩上移，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在雨夜的光影中一晃而过。
傅沉的视线在那片白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自己也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薰的味道，与傅沉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空气却仿佛比外面更加滞涩。苏念紧贴着车门坐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视前方，姿态拘谨。湿冷的空气从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皮肤上掠过，激起细小的颤栗。
傅沉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只有偶尔扫过她时，那深邃的眼眸会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目光沉沉。
车内的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雨点密集敲打车顶和窗户的声响，以及引擎低沉的轰鸣。
“阿嚏——”
一个细小的、压抑的喷嚏声打破了沉寂。
苏念立刻捂住口鼻，身体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脸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傅沉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礼服单薄，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车内的低温下，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裙摆下的小腿，似乎也在微微发抖。
“冷？”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念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声音带着鼻音：“没、没关系，很快就到了。”
傅沉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下了前排座椅旁的一个按钮。轻柔的暖气立刻从出风口送出，带着微微的噪音，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谢谢总裁。”苏念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裙摆的布料。
又是一阵沉默。暖气渐渐充盈，身体回暖，但气氛依旧凝滞。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空旷的街道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团团流动的光斑。苏念似乎有些疲惫，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傅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黑色的礼服衬得她肌肤如雪，侧脸的线条柔美，鼻尖微翘，唇色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温暖而恢复了些许红润。褪去了在宴会厅里强装的镇定和小心翼翼，此刻闭目休息的她，看起来有种不设防的脆弱感，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亟待呵护的栀子花。
这个念头让傅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蹙了蹙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然而，不过几秒，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她似乎睡得不稳，头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慢慢从冰冷的玻璃上滑落，一点一点，朝着他的方向倾斜过来。
傅沉身体微僵，没有动。
最终，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的触碰，隔着西装薄薄的面料，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和柔软。几缕散落的发丝滑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洗发水香气，不再是茉莉，而是某种清淡的果香。
傅沉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她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衬衫，熨贴着他的皮肤。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悄然蔓延开来。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僵硬。
他应该推开她。
一个初次见面就带着心机靠近他、连番制造意外、又在今晚引起沈娇和谢宴注意的女人。他留她在身边，本就是为了观察，甚至是为了在某些时候，作为刺激沈家、平衡局面的棋子。
棋子，不该靠得太近。
可他的手臂，却仿佛被钉在了身侧，无法抬起。视线也无法从她安静的睡颜上移开。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司机将暖气调低了一些，又调暗了后座的阅读灯。
光线暗下来，她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柔和。睫毛长得不像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在花瓣上的蝶翼。
车子转过一个弯，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又朝他怀里贴近了几分，几乎半个身子都依偎过来。柔软的手臂，也若有似无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傅沉的身体彻底僵住。
温热、柔软、带着清甜气息的女性躯体，毫无防备地靠着他。这不是舞会上刻意保持距离的搂抱，而是睡眠中无意识的、全然的依偎。
他的呼吸滞了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理智在提醒他，这或许又是她的手段，一种更高明的、以退为进的勾引。
可感官却不受控制地沉浸在这份意外的柔软和温暖里。常年冰封的某处，仿佛被这细小的暖流，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她靠着。甚至，在车子又一次颠簸时，他下意识地，用原本放在腿上的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防止她滑落。
动作很轻，近乎本能的反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专注开车。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水流如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车厢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暖风低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忽然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傅沉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了湿气，不知是之前残留的，还是梦境带来的。
他伸出食指，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尖。
温热的，带着湿意。
那点湿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烫到了心里某个地方。
苏念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车内昏暗的光，显得朦胧又无辜。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会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几秒钟后，意识回笼。
她猛地睁大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瞬间坐直身体，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脸上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难以置信的羞愧。
“对、对不起！总裁！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裙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太累了，不小心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傅沉看着骤然空落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重量。再看她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底那点被打扰的烦躁和被打断的……莫名情绪，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甚至觉得，她此刻的反应，比刚才安静靠着他睡觉时，更真实一些。
至少，看起来是真实的。
“到了。”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少了些惯有的冰冷。
苏念茫然地抬头，看向车窗外。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栋老旧公寓楼的楼下。雨势稍缓，但仍淅淅沥沥。
“谢、谢谢总裁送我回来。”她如蒙大赦，慌忙去拉车门把手，指尖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成功打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风瞬间灌了进来。
苏念打了个寒颤，却顾不得许多，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又尴尬的车厢。她弯腰下车，甚至忘了自己穿着及地的礼服和高跟鞋。
“等一下。”傅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僵在车门口，半个身子还在雨中，湿冷的雨滴打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湿漉漉的雨水，眼神怯怯地看着他。
傅沉从座椅旁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了过去。
苏念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傅沉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傅沉将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带到公司。”
这意思是，明天还要见面，还要还伞。
苏念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伞，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这一次，他的手指似乎没有那么凉了。
“谢谢总裁。”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立刻将她笼罩在一片干燥之下。她站在雨幕中，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下，隔开了车内车外两个世界。她微微躬身，再次道谢，然后才转身，小心地提起裙摆，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那栋昏暗的公寓楼。
傅沉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雨中踽踽独行，走向那栋与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陈旧建筑。雨水打湿了她的小腿和后背，那把黑伞在她手中显得有些过大，摇摇晃晃。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傅沉才收回目光。
“开车。”他吩咐司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车子缓缓驶离，将雨夜和那栋老旧的公寓楼抛在身后。
傅沉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肩膀上那若有似无的重量和温度，却仿佛还在。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丝清淡的果香。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烦。
回到狭窄逼仄的出租屋，苏念脸上的所有羞涩、慌乱、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将湿透的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
她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走到浴室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还残留着些许红晕，眼神却清明冷静，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懵懂娇怯。
礼服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抬手，指尖抚过肩膀上被雨水打湿的肌肤，又慢慢滑到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靠在男人坚硬肩膀上时，硌到的微痛感。
很好。
今夜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淋浴的水声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苏念准时出现在傅氏大厦。她换回了简洁的职业装，白衬衫，黑色包臀裙，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是得体的淡妆，神情恭谨，与昨天那个在宴会厅和雨夜里或明艳或脆弱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仔细擦拭干净，用纸袋装好，带到了公司。
秘书处依旧忙碌。陈琳看到她，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另外几位秘书看她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昨晚总裁带着这位新秘书出席酒会、并提前离场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苏念恍若未觉，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临近午休时，内线电话响起。
是傅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进来。”
苏念拿起准备好的伞和一份需要签字的常规文件，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她推门进去，傅沉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
“总裁，这是需要您签字的部门采购申请。”苏念将文件放在他手边，然后将装着伞的纸袋轻轻放在桌角，“还有，昨天的伞，谢谢您。”
傅沉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先扫了一眼文件，然后落在那黑色的纸袋上，最后才抬眼看她。
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下属对上司应有的恭敬，没有丝毫闪躲，也看不出任何昨晚的窘迫或残留的羞涩。
仿佛昨夜在车里靠着他睡着、惊慌失措道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傅沉的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隐隐浮起。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平淡：“放下吧。下午三点，跟我去趟开发区，视察新项目进度。准备一下。”
“是，总裁。”苏念应下，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苏念。”傅沉忽然叫住她。
苏念停步，回身，微微偏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傅沉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晚，休息得好吗？”
苏念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些许感激的微笑：“休息得很好，谢谢总裁关心。昨天……给您添麻烦了。”
礼貌，周全，无可指摘。
却也疏离得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
傅沉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出去吧。”
“是。”
门轻轻关上。
傅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良久，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却发现自己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第一次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雨夜车厢里，她靠在他肩上时温顺的眉眼，和醒来后惊慌失措、红透耳根的模样。
以及刚才，她平静无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眼神。
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她？
还是说，两者都是伪装？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陈琳的号码：“查一下苏念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入职前，和沈家，或者谢宴，有没有任何交集。”
挂断电话，傅沉靠近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黑色的纸袋上。
伞已经还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一旦借出，就难以轻易收回了。
窗外阳光明媚，昨日暴雨的痕迹早已蒸发殆尽。
可有些潮湿的、暧昧的种子，却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