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6:00:22

傅沉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下午视察开发区新项目开始,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钝痛就在太阳穴附近隐隐盘旋,伴随着偶尔的晕眩和四肢泛起的酸软。但他并未在意,只归咎于昨夜酒会应酬的疲惫和今晨那杯过于浓烈的黑咖啡。

回程的车上,他闭目靠在椅背,试图驱散那越来越清晰的昏沉感。坐在副驾驶的苏念正在低声与项目负责人确认明天的会议安排,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与昨晚那个在他肩头无意识呓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傅沉微微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她坐姿端正,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记录,神情专注。车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她的眉眼,明明灭灭。

“总裁,”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身,目光透过后视镜与他短暂交汇,随即垂下,“与恒盛张总的晚宴安排在晚上七点,地点是云境订层。需要我提前与谢先生那边确认菜单和酒水吗?”

“嗯。”傅沉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念敏锐地停顿了一下,再次抬眼看他,这次的目光带了点细微的探寻:“您是不是累了?从开发区回来车程还有一个多小时,您可以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她的关心很自然,属于秘书职责范围内的体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傅沉重新闭上眼,没再回应。累?或许。但更多的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股陌生的、逐渐增强的烧灼感。他很久没有生病了,上一次这样……似乎还是很多年前。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傅沉感到额头渗出薄汗,喉咙干涩发痒。他解开一粒衬衫纽扣,试图让呼吸顺畅些。

“总裁,您脸色不太好。”苏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距离近了些。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副驾驶回过头,正看着他,眉头微蹙,清亮的眼睛里是真实的担忧,“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先去医院,或者取消今晚的晚宴吗?”

“不用。”傅沉断然拒绝,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做好你分内的事。”

苏念被他冷硬的语气刺得微微一滞,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转回了身。但傅沉能感觉到,她的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透着点无声的倔强。

接下来的时间,车厢内只剩下沉默。傅沉额头的热度似乎在不断攀升,意识也有些涣散。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

晚宴在“云境”顶层,谢宴名下的那家私人餐厅。傅沉到的时候,谢宴和恒盛的张总已经到了。包厢临窗,俯瞰城市夜景,环境私密雅致。

“傅总,可算来了!”张总起身寒暄,目光在傅沉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热情地转向他身后的苏念,“这位是……苏秘书?昨晚在酒会上见过一面,真是年轻有为。”

苏念得体地微笑问好,替傅沉拉开座椅,又将外套接过递给侍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她今天换了身烟灰色的职业套裙,比昨天的黑色少了几分惊艳,却更显专业干练,也将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谢宴坐在主位另一侧,桃花眼在傅沉和苏念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沉脸上,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笑得风流恣意:“傅总姗姗来迟,待会儿可要自罚三杯。”

傅沉没理他,对张总略一颔首,落座。他尽量集中精神应对席间的交谈,但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头疼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强忍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苏念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适时添茶,记录要点,偶尔在傅沉需要时,低声补充一两句项目细节。她的存在感很低,却又不可或缺。傅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沐浴露清香,不再是茉莉,也不是昨夜的果香,而是某种类似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在这满是烟酒气的包厢里,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清明。

饭局过半,话题渐入核心。傅沉端起酒杯,准备与张总敲定最后一个条款,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

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极其自然、迅捷地扶住了杯底。动作很轻,一触即分,甚至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张总,”苏念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们傅总昨天处理跨国会议,几乎一夜未眠,今天又视察了工地,实在是有些疲惫。这杯酒,我代傅总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您看可以吗?”

她说着,已将自己的酒杯满上,姿态恭谨,笑容真诚,让人无法拒绝。

张总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傅总真是找了个好秘书!行,苏秘书,这杯我喝了!傅总身体要紧!”

谢宴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念,又看看傅沉明显比平时更冷硬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打圆场:“就是,老傅你这工作狂也得注意身体。苏秘书都这么说了,这杯必须喝!”

傅沉没说话,只是看了苏念一眼。她正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侧脸线条柔和,脖颈修长,喉间轻轻滚动。喝完,她放下酒杯,对张总和谢宴微笑,脸颊因酒意浮起淡淡的粉,眼神却依旧清明。

那一瞬间,傅沉心头那股无名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解围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看穿虚弱的恼怒,又像是……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妥善维护着的异样感。

接下来的时间,苏念巧妙地接过了大部分敬酒的环节,言辞得体,态度谦逊,既不让场面冷落,又牢牢将傅沉护在了身后。傅沉得以喘息,但高烧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重,他甚至需要暗中握紧拳,用指甲刺痛掌心来保持清醒。

饭局终于结束。送走张总,傅沉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脚下竟有些虚浮。

“傅总?”苏念一直注意着他的状态,立刻上前一步,虚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触手是一片惊人的滚烫。她心头一凛,低声快速道,“您发烧了,很烫。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傅沉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抗拒。他不习惯,也厌恶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女人面前,显露脆弱。“回公寓。”

苏念被他甩开,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她看着傅沉明显涣散却依旧强撑的眼神,语气放得更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总裁,您必须休息。我送您回公寓,然后叫医生过来。您现在需要躺下,而不是硬撑。”

谢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他们。他看到苏念仰着脸,眼神固执地看着傅沉,而傅沉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厉声呵斥。这在傅沉身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妥协。

“我开车送你们。”谢宴走过来,拿出车钥匙,对苏念说,“他这样,别让他自己开车了。”

“不用。”这次拒绝的是傅沉,他看向谢宴,眼神冰冷,“管好你自己。”

谢宴耸耸肩,不以为意,对苏念说:“有事打电话。”目光在苏念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某种深意。

最终,是苏念开车送傅沉回他的公寓。傅沉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有些重。苏念将车内暖气调高,又调低了音乐音量,专注地开车,没有再说话。

傅沉的公寓在市中心顶层,视野极佳,装修是冰冷的灰白黑现代风格,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一丝人气。苏念扶着他进去时,能感觉到他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她将人安置在主卧那张宽大冰冷的床上。傅沉一沾到床,强撑的意识便迅速溃散,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灼热。

苏念迅速扫视了一圈卧室,找到医药箱,里面只有一些常规的感冒药和退烧贴。她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傅沉滚烫的额头上。傅沉在昏沉中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

她试了试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叫家庭医生过来至少需要半小时。苏念没有犹豫,去浴室接了盆温水,浸湿毛巾,开始替他擦拭脖颈、手臂,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避开敏感部位,只专注在散热。

毛巾擦过滚烫的皮肤,带走些许高热。傅沉在昏沉中无意识地低哼了一声,忽然抬手,抓住了她正在擦拭他手臂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力道却很大,带着病人特有的执拗。

苏念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傅沉没有睁眼,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薄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苏念凑近去听,只隐约听到“……别走……”和“……妈妈……”

妈妈的发音含糊不清,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呓语。

苏念看着他因高烧而泛红的脸,平日里冷峻不可侵犯的线条此刻变得脆弱。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头,竟显出一种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近乎狼狈的少年感。

她的目光沉静,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继续用温毛巾擦拭他的颈侧和耳后。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傅沉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沉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松懈了。苏念轻轻挣开,去换了一盆水。回来时,发现傅沉微微睁开了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正望着天花板,或者只是望着虚空。

“水……”他哑声说,喉咙干涩。

苏念立刻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傅沉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渍顺着他下巴滑落,没入松开的衬衫领口。

苏念用纸巾替他擦干。她的动作很自然,指尖偶尔擦过他颈部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依旧滚烫。

傅沉喝完水,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苏念脸上。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替他擦拭,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缕碎发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暖色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扇形的暗影,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怎么还没走?”

苏念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回答:“您烧得很厉害,需要有人看着。我已经联系了您的家庭医生,他马上就到。”她顿了顿,补充道,“您刚才……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傅沉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模糊记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是……她的手?

他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苏念手腕上那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那是他刚才留下的。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高烧带来的虚弱和昏沉,让他分辨不清。是窘迫?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多事。”他别开脸,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些许冷硬,却因为虚弱而少了许多威慑力。

苏念没有反驳,只是将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折叠好,轻轻放在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总裁,”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医生应该快到了。我去门口等他。您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身朝卧室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轻盈,仿佛刚才那个悉心照料、任由他抓住手腕的人不是她。

傅沉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源源不断地带走燥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淡的、类似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冷硬的线条,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昏沉中看到的画面:她垂落的碎发,专注的眼神,还有……手腕上那一圈被他握出的红痕。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持续不退的高温和那点细微的红痕,悄然烫出了一个缺口。

细微,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