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年轻。
头发乌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盯着那张脸。
那个笑。
那只抱着我的手。
二十年了。
那只手再也没抱过我。
只会戳我脑门。
我撕下来。
刺啦。
相册缺了一角。
照片在我手里。
叠。
叠成小块。
塞进内衣口袋。
贴着心口。
那边贴着U盘。
这边贴着照片。
左边凉,右边温。
门外。
我妈还在骂。
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白眼狼!没良心的!我白养你二十年……”
苏强在打电话:
“钢子,借我点钱,急用,明天还……”
我爸没声音。
他永远没声音。
我蹲下去。
脸埋进膝盖。
笑了一下。
笑我自己。
到现在还留着这张照片。
笑他们。
到现在还以为我会给钱。
手按在心口。
照片硌着肉。
U盘硌着肉。
都硬。
5
腊月二十九。
婚礼。
早上八点,院子里搭起大棚,红地毯从门口铺到正屋。
音响在试音,喂喂喂,一二三。
厨子在棚里颠大勺,油烟往外窜。
我站在人群边缘。
靠着院墙那棵老槐树。
手插口袋。
口袋里,手机硬邦邦的。
U盘已经交给音响师小王了。
不是U盘,是另一个东西。
赵凯昨晚送来的。
一台便携式投影仪。
巴掌大,连上手机就能投屏。
他说:“要玩,就玩大的。”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那台投影仪被架在婚礼舞台正后方,白布挂起来,正对着全村人吃饭的桌子。
我妈在台上招呼亲戚。
新烫的头发,红棉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跟我兜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
但那笑不是给我的。
苏强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歪着,站没站相。
李瑶在旁边,白婚纱,脸绷着,眼睛肿。
十点十八分。
司仪上台。
婚礼开始。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然后,
“感恩环节!请新郎新娘向父母敬茶!”
我妈坐在台上正中间,我爸坐她旁边。
两人挺直腰板,等着。
司仪递话筒:
“在这个感恩的时刻,我们请新娘也说两句……哎?新娘说请姐姐先上台?”
李瑶转头看我。
眼神复杂。
全场目光唰一下转过来。
我站直了。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走上台。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
没说话。
音响突然刺啦一声,没声了。
小王在角落急得满头汗,拍机器。
司仪脸色变了,抢过话筒拍了拍,还是没声。
“设备故障,大家稍等……”司仪打圆场。
我妈松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假的吧?演的吧?”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我看着她。
把手机从蓝牙断开。
走到台中央。
没有话筒。
我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对着台下四十多桌人,把那句话喊了出来:
“养女儿就是为了帮兄弟!这是我妈亲口说的!你们不信,我现在当面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