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清晨七点,林默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南方的秋雨来得突然,天空灰蒙蒙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起床洗漱,看了眼日历——距离赵雪答应来仓库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雪那个轻如羽毛的吻,还有她眼眶通红却倔强不掉泪的样子。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八点,林默撑着伞来到仓库。雨不大,但很密,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林默推开门,看见唐晚晴已经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毛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和挺翘的臀部曲线。毛衣的领口有些宽松,随着她弯腰整理货物的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这么早?”林默收伞。
唐晚晴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我想早点来把昨天的货盘点完。林默,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包子。”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肉包。
“谢谢。”林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美,“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唐晚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医生说下周三就可以安排手术。林默,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术费还差多少?”
“还差一万五。”唐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正在想办法……”
“这一万五我出了。”林默说,“就当是预支你一年的奖金。”
唐晚晴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不行……我不能一直拿你的钱……”
“这不是白给。”林默看着她,“你要帮我做更多事。等生意做大,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财务。你数学好,学东西快,我想培养你。”
唐晚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良久,她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让你失望!”
林默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看工作台。李师傅和刘师傅还没来,桌上摆着昨晚翻新好的二十台摩托罗拉V998。银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些都是利润最高的货。
九点半,陈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灰色半身裙,裙摆到小腿肚,露出纤细的脚踝。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温婉而知性。
看见唐晚晴已经在工作,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早啊,晚晴。”
“陈婉姐早。”唐晚晴也笑着回应。
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但至少表面上是友好的。
“陈婉,今天你先熟悉一下这些资料。”林默递给她一叠文件,“主要是各个型号手机的参数、价格、以及市场行情。整理成表格,方便以后查询。”
“好。”陈婉接过文件,在另一张工作台前坐下,开始认真翻阅。
上午十点整。
仓库门被推开了。
赵雪站在门口,撑着把透明的塑料伞,身上穿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白皙的小腿。雨不算大,但她的裙摆和肩膀还是被淋湿了,布料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但妆容依然精致,唇膏是淡淡的粉色,头发梳得很整齐。
看见仓库里的唐晚晴和陈婉,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来了?”林默开口。
赵雪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收起伞:“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介绍一下。”林默说,“这是唐晚晴,负责日常运营。这是陈婉,负责资料整理。这是赵雪,从今天开始负责财务。”
三个女孩互相点头,气氛有些尴尬。
“赵雪,你的工作台在这里。”林默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今天先熟悉一下之前的账目。晚晴,你把上个月的进出账本给她。”
唐晚晴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赵雪:“这是上个月的记录,有些乱,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赵雪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记账方式有问题。收入和支出没有分开,成本核算也不清楚。”
她的语气很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唐晚晴的脸红了:“我……我不太懂财务……”
“没关系,我重新做。”赵雪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新的笔记本,“林默,我需要看原始的进货单和出货单。”
林默挑眉:“你会做账?”
“我学过。”赵雪简短地回答,“给我两个小时,我能把上个月的账理清楚。”
她的态度很专业,完全没有昨天那种屈辱和脆弱。仿佛一夜之间,她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林默点点头:“好。晚晴,把所有的单据都给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翻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赵雪坐在窗前,专注地整理账目。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手指翻动单据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偶尔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她会轻声询问唐晚晴,语气礼貌而疏离。
唐晚晴则继续整理货物,但目光时不时瞟向赵雪。她看赵雪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陈婉也在工作,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集中。她时不时抬头看林默,又看看赵雪,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雨停了。
赵雪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上个月的账理清了。总收入三万四千八百元,总成本一万九千二百元,净利润一万五千六百元。这是详细的收支明细。”
她把新做的账本递给林默。
林默翻开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他不得不承认,赵雪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做得很好。”林默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放学后过来,工作三小时,月薪一千。有问题吗?”
赵雪摇头:“没有。”
“那你可以回去了。”
赵雪却没有动。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你昨天说的……十万块钱……”
“现在就要?”
“嗯。”赵雪的声音更低,“我父亲……今天下午必须交一笔钱,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现金:“这是借你的,不是给。要还的。”
赵雪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谢谢……我一定还。”
“怎么还?”林默问,“你父亲的工资,够还吗?”
赵雪的脸色更白了:“我……我会想办法……”
“我给你指条路。”林默说,“跟我做生意。这十万,算你入股。赚了钱,你分红。亏了,算我的。但有一个条件——你要完全听我的,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其他方面。”
赵雪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希望。
“你……你为什么……”
“因为你有用。”林默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一个懂财务、又不敢背叛我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你可以拒绝,拿着这十万走人。但你想清楚——你父亲的问题,十万只能解一时之急。而跟着我,你有可能赚到更多。”
赵雪沉默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信封,指节发白。雨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好。我跟你。”
“那就签合同。”林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这是入股协议,占股10%。签了字,你就是这个生意的股东。”
赵雪接过协议,仔细阅读。条款很公平——她以十万入股,占10%的股份,参与分红,但不参与日常管理。工作另有薪水。
她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默也签了字,然后收起一份协议,另一份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只是交易关系。我们是合伙人。”
赵雪接过协议,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
“现在,你可以回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了。”林默说,“明天下午三点,准时来上班。”
赵雪点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包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林默。”
“嗯?”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说完,她快步走进雨后的街道,粉色连衣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唐晚晴和陈婉都看着林默,眼神复杂。
“林默,”唐晚晴小声问,“她……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林默说,“只是生意伙伴。”
“可是你们……”唐晚晴欲言又止。
“我们之间有些复杂的事。”林默不想多解释,“你们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是你们的同事。工作上配合好,私事不要多问。”
唐晚晴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疑惑。
陈婉则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赵雪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下午一点,仓库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个生意人。
“请问,林默林老板在吗?”男人问。
“我是。”林默上前。
“你好你好!”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通訊世界’的老板,姓张,张建国。王强介绍我来的,说你这儿有翻新手机,价格好,质量也不错?”
“张老板请坐。”林默示意他坐下,“晚晴,倒茶。”
唐晚晴连忙去倒茶,陈婉则默默整理好桌上的文件,退到一边。
“林老板年轻有为啊。”张建国打量着仓库,“听王强说,你这儿的货都是深圳直接来的,保证原装配件?”
“对。”林默拿出一台V998,“张老板可以看看货。这台V998,外壳全新,电池原装,功能完好。市面上一手要三千多,我这里只要两千五。”
张建国接过手机,仔细检查。开机,打电话,试按键,又拆开后盖看电池。
“确实不错。”他点头,“林老板,这种货你有多少?”
“现在有二十台。如果张老板要的多,我可以再调货。”
“我要三十台。”张建国说,“另外,诺基亚5110,摩托罗拉掌中宝,各要五十台。爱立信T28要二十台。总共一百五十台,林老板能给什么价?”
林默在心里快速计算。这是一笔大单,总价接近二十万。
“V998两千三,5110四百,掌中宝四百五,T28五百五。”林默报出价格,“总共十八万四千五。如果张老板现金结账,我可以再让五个点。”
张建国想了想:“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明天就要货。”
“明天?”林默皱眉,“这么多货,需要时间准备……”
“我加五千。”张建国说,“明天下午三点前,货送到我店里。这是定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万现金,放在桌上。
林默看着那两沓钱,又看了看张建国:“张老板要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急用吗?”
张建国笑了:“不瞒林老板,我接了个大单——给一家新开的KTV配一百五十台手机,做开业礼物。后天开业,明天必须到位。”
原来如此。
“好。”林默点头,“明天下午三点前,货一定送到。”
“爽快!”张建国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是我的名片,地址在上面。货到了当场结清尾款。”
送走张建国,林默回到仓库。
唐晚晴和陈婉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兴奋,也有担忧。
“一百五十台……”唐晚晴小声说,“我们库存不够啊……”
“我知道。”林默说,“所以现在要赶紧调货。晚晴,你给王刚打电话,让他马上发一百五十台手机过来,型号就按刚才说的。告诉他,加急,运费我们出。”
“好!”唐晚晴赶紧去打电话。
林默又看向陈婉:“陈婉,你整理一下库存,看看还差多少配件。不够的马上联系王强,让他今天下午就送过来。”
“明白。”陈婉点头,开始工作。
仓库里顿时忙碌起来。
打电话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计算器的按键声。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细雨。
这是一笔大生意,也是一次大考验。
如果做好了,他的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
如果做砸了,不仅损失钱,还会砸了招牌。
但他没有退路。
下午三点,王刚回电话了。货可以发,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到深圳火车站,再从深圳运到江城,至少要后天下午。
来不及。
“加钱。”林默对着电话说,“让他走空运。运费我们出双倍。”
“空运?”王刚在那边惊呼,“那成本就高了……”
“按我说的做。”林默不容置疑,“明天中午之前,货必须到江城机场。我会派人去接。”
挂了电话,林默开始算账。空运费用至少要多花五千,但为了保住这笔订单,值得。
下午四点,配件送到了。王强亲自送来的,满满一车。
“林兄弟,你这是接了大单啊!”王强看着仓库里忙碌的景象,感叹道。
“小生意。”林默说,“王哥,这次多谢了。下次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晚上七点,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只等明天的货到。
唐晚晴累得坐在椅子上,额头冒汗。她的薄毛衣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内衣的轮廓。
陈婉也好不到哪去,半身裙的裙摆沾了灰,头发也有些凌乱。
“今天辛苦了。”林默说,“晚晴,陈婉,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你呢?”唐晚晴问。
“我再待会儿。”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没动。
“我们陪你吧。”陈婉轻声说,“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林默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感动。这两个女孩,一个家境贫寒,一个母亲生病,都背负着生活的重担,却愿意留下来帮他。
“那好。”林默说,“我请你们吃饭。”
他带着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吃饭时,唐晚晴和陈婉聊起了天,气氛比白天融洽多了。
“陈婉姐,你在图书馆工作累吗?”
“还好,就是工资低。你呢,还在上学?”
“嗯,高三。白天上学,晚上来帮忙。”
“真不容易……”
林默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想着明天的安排。货到了之后要验货、测试、包装,然后送到张建国的店里。时间很紧,不能出任何差错。
吃完饭,送两个女孩回家后,林默回到仓库。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默。”是赵雪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你……你现在有空吗?”
“有事?”
“我……我在仓库附近,能过来找你吗?”
林默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来吧。”
十分钟后,赵雪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衬衫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内衣的轮廓和胸前的曲线。牛仔裤也湿了,紧贴着大腿,显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你怎么淋成这样?”林默皱眉。
“我……我走来的。”赵雪的声音在发抖,“钱……钱我给我爸了。但他……他还是被带走了。纪委的人说,问题很严重,可能要……要坐牢。”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混合着雨水,流过苍白的脸颊。
林默沉默了几秒,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先擦擦。”
赵雪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林默,”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想请律师……最好的律师。我……我一定会还你的,用一辈子还也行……”
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身体,随着颤抖的动作,胸前的弧度微微起伏。
林默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校花,现在却像只淋湿的小猫,可怜而无助。
“进来吧。”他让开身,“外面冷。”
赵雪走进仓库,在旧沙发上坐下。林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身体还在抖。
“律师费要多少?”林默问。
“不知道……可能要好几万。”赵雪的声音很低,“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家里的账户都被冻结了……”
“我可以借你。”林默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赵雪抬起头,眼睛里有希望,也有恐惧。
“从今天开始,完全听我的。”林默看着她,“不只是工作上,生活上也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见谁,你才能见谁。我让你去哪里,你才能去哪里。”
赵雪的脸色白了:“你……你要控制我的一切?”
“对。”林默毫不避讳,“如果你答应,钱我借你,律师我帮你找,你父亲的事我也会想办法。如果你不答应,现在就可以走。”
赵雪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良久,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我答应。”
“好。”林默从包里拿出五万现金,“这是律师费。明天我会联系律师,你配合就行。现在,去里间换身衣服,你这样会感冒。”
仓库里间有个小隔间,平时放杂物,林默在那里放了套备用的衣服。
赵雪接过衣服,走进里间。
林默坐在外面,点了根烟。
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啜泣声。
几分钟后,赵雪出来了。
她换了林默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前的沟壑。运动裤也很长,裤脚卷了好几圈。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还有泪痕。此刻的她,没有了平时的精致和高傲,反而有种脆弱的美。
“今晚你睡这儿。”林默指了指里间,“明天我带你去见律师。”
赵雪点点头,没有说话。
“去睡吧。”
赵雪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林默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是啜泣声,然后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林默又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雨。
今天,三个女人都走进了他的生活。
唐晚晴,用努力工作回报他的帮助。
陈婉,主动寻求机会改变命运。
赵雪,在最脆弱的时候,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三种不同的关系,三种不同的情感。
而他,站在这个关系的中心。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林默掐灭烟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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