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溪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
六岁的小浠月蹲在岸边青石上,脚丫泡在水里,她手里攥着几根狗尾草,正按阿野上次教的样编兔子,可草茎拧到一半就散了。
“哗啦——”
水花毫无预兆地溅了她一脸。
浠月“呀”了一声,抬手抹脸,水珠还没擦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就从水里冒了出来。
是阿野。
八岁的陆栖野像条鱼,从溪中央扎下去,又从岸边冒出来,他皮肤晒得黑,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子,眼睛黑亮。
右手高高举着,紧紧攥着条拼命甩尾的鱼,那鱼有他两个巴掌长,鳞片在太阳下闪着银光。
“浠月!晚上喝鱼汤!”
阿野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眯成了缝。他哗啦啦走上岸,水珠顺着胳膊腿往下淌,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脚印。
浠月忘了手里散掉的草兔子,提着裙摆跳下青石,光脚丫踩在温热的沙地上,凑近去看鱼。
鱼还在甩尾巴,溅起细细水沫。
“好大!”
她眼睛弯起来,伸出细手指小心碰了碰滑溜溜的鱼身,又飞快缩回来。
“阿野哥真厉害!”
“那当然!”阿野挺了挺单薄的胸膛,随手从草丛扯了根韧草,利落地穿鳃打结,把鱼提在手上,这才一屁股坐在青石上,甩了甩头发。
浠月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递过去:“擦擦。”
阿野接过胡乱抹了两把,目光落在她脚边散乱的狗尾草上,嘿嘿一笑:“又没成?”
“它不听话。”浠月撅了撅嘴。
“看我的。”
阿野伸手,从那堆草里挑出最长最韧的两根,粗粝的手指翻飞起来。他指关节还有新擦伤,是前几天爬树掏鸟窝蹭的,可动作一点不含糊。
一会儿工夫,一个圆环成形了。
他拉过浠月的左手,小心地把这个绿莹莹的、还带着青草气的小环套在她细食指上。
“我娘说,这个代表……最好的朋友!”
浠月低下头,看手指上那个粗糙的、有点扎手的绿圆环。溪风吹过,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轻扫过她指节,痒痒的。
她抿嘴笑,“那阿野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永远都是!”阿野补了一句。
“嗯,永远都是。”
浠月用力点头,把戴着草戒指的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粗糙的草茎在光下透出点柔和的黄绿色,像裹了层蜜。
回村要经过村东头晒谷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儿抽陀螺,尘土飞扬。
领头的是村长家孙子铁柱,九岁,长得又高又壮,是村里孩子王。
阿野和浠月想绕开走,铁柱眼尖,一下看见阿野手里提的鱼。
“哟,野小子又摸鱼了?”
铁柱把陀螺鞭子往肩上一搭,晃悠过来,身后跟着俩跟班。
“鱼不小啊,孝敬小爷我,晚上让我娘炖了,分你口汤?”
阿野没吭声,把提鱼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拉住浠月手腕,想从旁边过去。
铁柱挪一步堵住路,目光落在阿野身后的浠月身上,不怀好意地嘿嘿笑:
“听说你是京城大官家小姐?咋看着不像啊,穿得还没我家翠花好。该不会是你那死了的娘胡诌的吧?”
浠月小脸瞬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抓阿野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你闭嘴!”
阿野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像被惹毛的小兽。他把鱼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把浠月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才八岁,比铁柱矮半头,背脊却挺得笔直。
“咋?野小子还想动手?”铁柱嗤笑,伸手朝阿野胸口推了一把。
阿野踉跄一下,立刻站稳,低吼一声,一头撞进铁柱怀里。
俩孩子顿时扭打在一起,摔在晒谷场滚烫的土地上,扬起一片灰。
另外俩孩子想上前,阿野却像头被惹毛的小狼崽,不管铁柱拳头落在哪儿,只死死揪着铁柱衣领,用脑袋顶,用脚踹。
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把另外俩孩子镇住了。
浠月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见阿野被铁柱压在身下,脸上挨了一拳,鼻子立刻冒出血,可手还死死抓着铁柱胳膊。
“阿野哥!”她终于哭喊出来。
不知是听到哭声还是被鼻血呛到,阿野猛地发力,把比他壮实的铁柱掀翻在一边。
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上血和土,喘着粗气,重新挡在浠月面前,恶狠狠盯着从地上爬起来、有点发怵的铁柱。
“滚开!”阿野声音嘶哑,“再敢说她,我跟你拼命!”
铁柱脸上也被抓了几道血痕,看着阿野满脸血污眼神凶狠的样子,心里虚了,嘴上却不饶人:
“疯狗!你们俩都是没人要的野种!等着瞧!”骂骂咧咧地,到底没再上前,带着跟班走了。
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谷场尽头,阿野绷紧的背脊才微微松下来。他转过身,看向哭得抽抽噎噎的浠月。
“别哭,”他声音软了些,想抬手给她擦眼泪,看到自己脏污沾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用手背轻轻碰碰她的脸,“别怕,浠月。”
“我会一直护着你。”他说:“以后我学了本事,盖大房子,让谁都欺负不了你。”
浠月用力点头,抓起帕子,踮起脚给阿野擦脸上的血和灰。
“疼不疼?”她小声问,看着阿野青肿的眼角和破皮的嘴角。
“不疼。”阿野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满不在乎摇头,“走,去山洞,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地上沾了灰的鱼,重新提好,另一只手牵起浠月。俩孩子手都脏兮兮的,却握得紧。
他们的山洞在村后小山背阴面,入口被茂密藤蔓遮着,是去年夏天追野兔时偶然发现的。
洞口不大,只容一个孩子弯腰进去,里头却有屋子大小,干燥,阴凉,地上铺着厚厚干草。
阿野熟门熟路拨开藤蔓,让浠月先进,自己随后钻入。
洞里光线暗,只有藤蔓缝隙漏进几缕天光。空气里有干草和泥土味。
他们的“宝藏”藏在最里面石头后面:几颗圆润的、颜色各异的鹅卵石,是阿野从溪里精挑细选的;
一把生锈小刀,是阿野爹用旧了,被他偷捡来的;还有块油纸包得好好的饴糖,是阿野娘给的,他们收藏着,说要等有开心事的时候两人一起吃。
可今天,石头旁边多了个小窝——用更柔软的干草堆成。
窝里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听到动静,动了动,竖起两只长耳朵,露出红宝石般的眼睛。
是只兔子,左后腿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条包着,包得笨拙,但牢固。
“呀!小灰!”浠月眼睛一亮,小心凑过去。
这兔子是三天前她在山脚下发现的,左后腿被兽夹伤了,流血不止,趴在草丛里发抖。
浠月把它抱回来,阿野帮她找来干净布条,又按她指挥采了几样止血的草叶子捣碎敷上,这几天,两人偷偷用菜叶子轮流送来。
小灰认得浠月,见她靠近不害怕,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子轻轻抽动。
浠月小心检查它腿上布条,没松动也没渗血,才放心摸了摸它柔软的背毛。
“它好多了,阿野哥,你看,它能动了。”
阿野蹲在她旁边,他把鱼放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杂粮饼,还有两个红彤彤的野山杏。
“给你。”他把山杏塞给浠月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
浠月小口吃着酸甜的杏子,目光落在洞壁摇曳的光斑上。外头隐约传来村里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阿野哥,”
她忽然小声开口,看着手指上歪扭的狗尾草戒指,“他们……他们有时候说,我娘是京城大官家小姐,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了,才送我来这儿。”
“那又咋样?你是浠月,最好的浠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要是你真以后要去京城,那我也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还护着你!”
浠月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光。她伸出戴草戒指的小拇指:“拉钩。”
阿野毫不犹豫伸出自己脏兮兮、带着伤的小拇指,紧紧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俩孩子声音叠在一起,郑重得像许下世间最了不起的誓言。
那天晚上,阿野娘把鱼炖了汤,奶白色的,鲜得很,阿野鼻青脸肿回家,自然挨了顿数落。
可他喝汤时笑得开心,还把最大那块鱼肚子肉,悄悄夹到坐在旁边的浠月碗里。
几天后中秋。
大人们在院子里摆瓜果月饼祭月,孩子们提简陋灯笼在村里追逐嬉闹。
阿野和浠月却偷偷溜出来,跑到村外那个能看见最大最圆月亮的小山坡上。
阿野用随手扯的草茎,给浠月编了只胖乎乎的蚱蜢。
俩人并肩坐在山坡上,背后是沉沉睡去的村庄,面前是空旷田野和无垠星空。
“阿野哥,你看,星星真多。”浠月仰着头,星空倒映在她清澈眸子里。
“嗯,”阿野也仰着头,忽然指向北方一颗格外亮的星子,“我爹说,那颗最亮的,不管走到哪儿,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以后我们要是走散了,就看那颗星星。”浠月认真说。
“我们不会走散。”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说:“浠月,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