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2:12:47

中秋的桂花香好像还没散干净,浠月是被硬生生惊醒的。

很多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地扎进耳朵里,还有木头烧裂的噼啪声,闷闷的,却响得吓人。

浠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砰砰乱跳。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村东头!是阿野家!”

“老天爷……火太大了,根本近不了身!”

“听说……还进了强盗……”

“全没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每个字浠月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阿野家,走水,强盗,没了。

她光着脚跳下床,腿有点软,养母王氏正从灶房慌慌张张过来,脸上蹭着灰:“月儿!别出去!”

浠月没听,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赤脚冲出了院子。

外面已经乱了,男人们提着水桶瓦盆往村东头跑,女人们聚在一起,脸上都是惊惶。那个方向,天是暗红色的,浓烟一股一股往上滚。

浠月开始跑,土路硌脚,可能有石子划破了皮,她没觉得疼。

风热烘烘的,带着越来越重的焦臭,她跑过晒谷场,跑过溪边,那片熟悉的青石空荡荡的。

越近,越热,烟越浓,呛得人直咳嗽。好多人围在远处,朝着火光指指点点,摇头叹气,没人再往前了。

浠月像没看见他们,直直朝着那团大火冲过去。

“哎!那孩子!”

“浠月!回来!”

有人想拉她,没拉住。

她跑到近前,阿野家那个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小院,已经不见了。

房子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窟,火舌乱窜,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疼。

她看见空地上放着几样东西,用草席或旧布盖着,露出焦黑的边角。有只手从草席下伸出来一点,黑乎乎的,缩成了一团。

“阿野爹……阿野娘啊……”有老妇人瘫在地上哭。

浠月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几个盖着的东西,又猛地转向熊熊燃烧的房子,拼命地看,看每一个角落。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

“阿野——!”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发颤,一下子就被大火吞没了大半。她想往里冲,被两个村汉从后面死死抱住。

“不能去!娃!去不得!房子要塌了!”

“阿野!阿野哥在里面!放开我!阿野——!”

浠月拼命踢打,手脚乱挣,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淌下来。她眼睛通红,瞪着那片火,好像要把火瞪穿。

“没用了,孩子……”

一个满脸黑灰的老汉哑着嗓子,望着火场摇头,“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猛得很……我们到时,门像是从外头顶死了……作孽啊……”

轰隆一声,房子塌了一半,火星子哗啦啦冲上天,又像黑雨一样落下来。

浠月不动了。

火一直烧到日头老高,才慢慢小下去。

官差来了,捂着鼻子在废墟里翻翻捡捡,问了话,记了几笔,摇摇头走了。

乡下这种没头案子,多了去了。

尸首被抬走,合葬到一处,那里面没有小孩的。

浠月一直没走,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片焦土。

养母陪在旁边,红着眼睛抹泪,低声哄她,她好像听不见。

“阿野呢?”她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找到阿野了吗?”

里正走过来,蹲下身,语气尽量放软:“都找过了,孩子……没,没找见。”

“是不是……跑出去了?”浠月抓住里正的袖子,眼睛亮了一下。

里正看着她的眼睛,别开脸,叹了口气:“院门堵得厉害……火又大……唉,那孩子机灵,兴许……真跑出去了也说不定。”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泪低声说:“就算跑出去,八岁的娃,身无分文,没亲没故的……这世道,咋活……”

浠月松了手。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带着血口子的脚。

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没声音,只是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然后,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养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也跟着掉眼泪。

村里组织人,连着找了好几天。山林、溪沟、破庙,还有他们那个秘密山洞。

浠月固执地自己进去看了。鹅卵石还在,生锈的小刀在,油纸包的饴糖也在。小灰蹭蹭她的手指,红眼睛望着她。

没有。哪里都没有阿野。

日子一天天过,人们的叹息声慢慢少了,田里的活要干,日子要过。大家心里差不多都认了,那孩子,怕是没跑出来。

只有浠月,还在“找”。

她常去溪边,坐在那块青石上,一坐半天,看着水发呆,手里反复摸着那枚已经干枯发黄的狗尾草戒指。

她的世界,一夜之间,全变了颜色。

养母王氏接到那封盖着红印的信时,手抖得厉害。信很短,话很客气,意思却硬得很:侯府的嫡小姐,该接回去了。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眼睛没了神、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怕,那侯府,真是好地方吗?

可她没得选。

走的前一晚,浠月默默收拾了自己那点东西,最后,她拿起那枚干枯的草戒指,看了很久,找来一根红线,小心穿好,挂在了脖子上。

她又去了一次山洞,把饴糖留给小灰,摸了摸它的耳朵,把它放走了。用石头和藤蔓,把洞口仔细掩好。

马车离开村子那天早上,雾蒙蒙的。浠月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村庄的轮廓慢慢模糊了,村东头那片焦黑,却还是刺眼。

溪水还在流,坡上的草还会绿,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京城的方向去,脖子上的草梗,随着颠簸,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