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书房里,沉水香烧得笔直,烟却散不开那股子凉气。
侯爷沈肃背手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秋叶子打着旋儿落。天刚擦黑,屋里还没点灯,他半边脸隐在暗处。
幕僚周先生进来:“老爷,大小姐接回来了,安顿在拢翠轩。”
沈肃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接这丫头回来,他心里有本账。
去年他护驾有功,圣上龙颜大悦,酒酣耳热时说要把侯府千金许给二皇子萧珩。
那时萧珩才十岁,已显出不同于常人的稳重聪慧,很得圣心。这门亲事,是锦上添花,是往后几十年的倚仗。
谁料想,几个月前秋猎,二皇子“失足”坠马,伤得极重,太医院的老手们看了都摇头,一双腿,废了。
消息传出来,明面上是意外,可谁心里没杆秤?十有八九和那位一手遮天的庞太师脱不了干系。
一个健全的皇子,一个轮椅上的皇子,那是云泥之别。
沈肃心里那本账,一夜之间全变了。
他本就偏爱柳氏。她生的庶女浠婉,从小请先生教琴棋书画,养得娇贵伶俐,指望着她能攀更高的枝头。
至于那个一出生就克死亲娘、被他丢到乡下眼不见为净的嫡女浠月?在他心里,早淡成个影子了。
可现在不行了,把精心栽培的浠婉,嫁给个没前程的残废皇子?他舍不得,柳氏更是在房里哭了三天,说那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可婚约是御前定的,金口玉言。悔婚?那是打皇家的脸。庞太师那边正愁抓不着把柄。
思来想去,那个名字就浮上心头——沈浠月。
嫡女。名分正,嫁过去不落人口实,侯府“重信守诺”的名声保住了。
乡下长大的。什么都不懂,接回来好生“教导”,不难捏成个听话的、只能仰仗侯府的皇子妃。
她亲娘早没了,京城里没根基,除了靠着他这个爹,还能靠谁?
把她填进去,全了君臣体面,保了浠婉前程,还在二皇子身边安了个自己人。一举三得。
“六岁,年岁正好。”
沈肃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接回来,还有时日‘教’。得让她明白,是谁给了她这泼天富贵,是谁让她有机会做皇子妃。她的命,早和侯府拴一处了。早点回来,早点懂事,省得日后在贵人跟前露怯,丢侯府的脸。”
这“教”,从头到尾,就不是父女情分。
——
另一边,浠月被引进了拢翠轩。
院子精巧,花木都修剪得齐整,却没什么人气。下人们垂手立着,规矩是规矩,眼神却飘。
她还没定下神,外头一阵环佩轻响,香风先飘了进来。
“这就是月儿吧?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柳姨娘笑吟吟走进来,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那手又软又暖,可柳姨娘的眼风却像把尺,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指尖那层薄茧,最后停在她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上。
柳姨娘心里也在转。
老爷突然要接这丫头回来,她先是一惊,怕动了自己孩子的地位。等老爷说明白,这是替婉儿去填那个坑的,她才松了口气,再看这女孩,眼神就复杂了。
她身后的沈浠婉,也知道怎么回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占了嫡长女名分的姐姐,心里那口气就堵着。
乡下养大的,也配?
“这是你妹妹,浠婉。这是你弟弟,弘轩,还小呢。”柳姨娘笑着引见,“婉儿,来见见大姐姐。”
沈浠婉依礼福身,声音脆生生的:“婉儿见过大姐姐。大姐姐从乡下来,京城的天儿可还习惯?”那“乡下”二字,略略重了半分。
浠月抬起眼,安静地看了看她,然后照着养母临行前反复教的,也回了个礼,动作有些生涩:“浠月见过妹妹。”
没接天气的话。
沈浠婉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下,觉得这姐姐木得很。小弟弟弘轩只顾盯着桌上的芙蓉糕,对多出来的姐姐没抬眼。
柳姨娘把浠月的沉默收进眼里,笑容更柔了:“月儿,回来就好。往后这就是你的家,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不用心,尽管来寻姨娘。你父亲公务繁忙,心里是记挂你的。这院子清净,正好静心住下,好生学学规矩。”
她轻轻拍了拍浠月的手背:“早些适应,早些学好,将来……也好不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期望”两个字,她说得轻,落下来却沉。
浠月不太明白,只觉得被握着的手,那股暖意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垂下眼帘,低声应:“谢姨娘。”
柳姨娘又嘱咐了下人几句,这才领着儿女走了。拢翠轩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院子里拨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眉眼活泛;一个叫秋杏,看着老实。她们上前行礼,口称“大小姐”,动作挑不出错,可总觉得隔着一层。
夜里,浠月躺在又大又空的拔步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繁复的花纹。她悄悄握住颈间的草戒指,糙糙的,凉凉的。
阿野,这里好大,好静,也好冷。
每个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做事都周到得体,可她嗅不到阿野娘炖鱼汤的烟火气,也触不到阿野挡在她身前时衣角的温度。
她像掉进了一个锦绣琉璃罩里,什么都看得分明,却什么都隔着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