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翠轩的早晨,是秋杏推门的声音带进来的。
“小姐,该起了。”
秋杏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浠月睁开眼,盯着头顶帐子上繁复的缠枝纹。
两个月了,她还是会在刚醒来的那一瞬,以为还躺在乡下那间能望见星星的小屋里,以为下一刻阿野就会在窗外压低嗓子喊:“浠月!快来看,我逮着只翠鸟!”
没有。只有秋杏端进来的半温的水,和窗外被高墙切成四四方方一块的天。
她顺从地起身,穿上衣裳。料子是新的,滑溜溜的,比粗布软和得多,可穿在身上总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养母给她缝的小褂子实在。
“今儿还去柳姨娘那儿么?”她小声问。
“要去的。”秋杏给她系衣带,“大小姐记着行礼。”
浠月点点头。
她不太愿意去柳姨娘那儿,那里总飘着一股香,是好闻的,可闻久了鼻子发痒。
沈浠婉总在那儿,穿着蝴蝶似的漂亮裙子,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她,问些她答不上的话。
“姐姐在乡下都玩什么呀?”
“姐姐会弹琴么?”
“姐姐认得这是什么茶么?”
每回她答不上,或是答得笨了,柳姨娘就温温柔柔地笑:“不打紧,慢慢学。”可那笑容,不知怎的,总让人温暖不起来。
这日请安时,沈浠婉正拿着本画册给柳姨娘看。见浠月进来,眼睛弯成月牙:“大姐姐快来瞧,这是宫里赏下的花样子,说是时兴的。”
浠月挨过去看,纸上描着繁复的牡丹鸾鸟,金线银线勾得晃眼。
“真好看。”她老实说。
“姐姐喜欢?”沈浠婉把画册往她这边推了推,“那这页给姐姐吧,我让丫头另描一份就是。”
柳姨娘含笑看着:“婉儿懂事,知道让着姐姐。”
浠月接过那页花样子,这么复杂的花,她哪里绣得来?可柳姨娘和沈浠婉都瞧着她,她只好低声说:“谢妹妹。”
从正房出来,她捏着那页花样子,路过花园假山时,听见两个小丫头躲在后面说悄悄话,她本没想听,风却把几个字送进耳朵里:
“……可不是么,接回来就是替二小姐的……”
“……听说那位殿下……腿废了之后,性子怪得很……”
“……要不老爷夫人舍得把二小姐嫁过去?总得有人填这个窟窿……”
浠月脚步顿住了。
替?填窟窿?
她忽然想起回府前,养母王氏红着眼圈摸她的头,反反复复说:“月儿,往后……要多听,多看,少说话。侯府不比乡下,行差踏错一步,没人护着你。”
那时她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捏紧了手里的花样子,纸张在掌心发出细细的脆响。
——
午后,新来的教引嬷嬷到了拢翠轩。
嬷嬷姓严,人如其姓,脸绷得像块压平的青石板,眼神扫过来时,浠月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大小姐,”严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从今日起,老奴教您规矩。侯府的千金,行止坐卧皆有法度,错不得分毫。”
第一课是行礼。
不是浠月知道的普通福身,是更讲究的,双手如何交叠,膝弯到几许,头低到何处。
“大小姐仔细瞧。”严嬷嬷示范了一遍。
那动作确实好看,行云流水般,可浠月瞧着,只觉得难,手该放哪儿?腿弯多少?头低几分才够?
“您试试。”严嬷嬷退开半步。
浠月吸了口气,学着嬷嬷的样子,双手交叠,屈膝,低头。
“手高了。”严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根细竹尺轻轻点在她手背上,“往下半寸。”
浠月调整。
“膝弯得不够。”竹尺又点在她膝窝,“再沉些。”
她努力往下蹲,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腰挺直。”竹尺抵住她后腰,“头再低三分——对,停在那儿,莫动。”
浠月僵住了,这姿势腿酸,腰也绷得紧,脖子低得难受,她不敢动,只能竭力保持着。
“半盏茶工夫,大小姐需记牢这感觉,行礼不是摆样子,是骨子里透出的恭敬。”
时辰过得极慢。
浠月觉得腿开始打颤,腰也酸了,她想动一动,可严嬷嬷就在旁边盯着,眼神像尺子般量着她每一丝晃动。
终于,严嬷嬷开口:“起。”
浠月松口气,想直起身,腿却一软,险些没站稳。
“再来。”严嬷嬷说。
浠月愣了。还来?
“礼数不熟,便练到熟。”严嬷嬷看着她,“大小姐,请。”
第二遍,第三遍……浠月记不清第几遍了。
腿越来越酸,膝盖隐隐作痛,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有一回起身时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严嬷嬷伸手扶住她,声音依旧平稳:“站稳了,贵人跟前失仪,是大忌。”
“嬷嬷,”浠月喘着气,小声说,“我……腿疼。”
“疼也得练。”
严嬷嬷不为所动,“今儿练不好,明儿接着练。明儿练不好,后日再练。”
她想起那两个丫头的话:“替二小姐的”……“那位殿下腿废了”……
所以她学这些,是要去见那个“腿废了”的殿下么?要替浠婉妹妹,嫁过去?
这念头像颗冰石子,突然掉进心窝里,沉甸甸,冷硬硬。
她不喜欢,一点也不。
可她没得选。
夜里,她缩在被中,悄悄摸出草戒指。干枯的草茎在黑暗里瞧不真切,只有糙糙的触感真切地硌着指尖。
“阿野哥,”她把草戒指贴在脸颊边,用气声说,眼泪无声漫出来,“你在哪儿啊……”
她其实不太明白“嫁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记得,阿野说过要一直护着她,要盖大房子给她住,可阿野不见了,她要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去见一个据说“腿废了”、“性子怪”的人。
她怕。
秋杏说,明儿起还要认字、学琴、习插花,嬷嬷说,这些都是“合格的侯府千金”必须会的。
浠月不懂,为什么侯府的千金要会这么多?在乡下,她会挖野菜、会喂鸡、会给受伤的小兔子包扎。那些不算“会”么?
没人答她。
她只是每日早早起身,穿好滑溜的衣裳,去给柳姨娘请安,然后回来学那些规矩。
沈浠婉偶尔来“瞧她”,带些漂亮却无用的物件,说些她听不太懂却知道不是好话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像碗永远喝不完的、没滋没味的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