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嫡长女的及笄礼,办得体面,却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正堂里外收拾得齐整,香案供着祖宗牌位,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阶下。
柳姨娘穿了身绛紫遍地金褙子,发间簪着赤金嵌翡翠的扁方,通身都是当家主母的气派,正含笑与几位来观礼的夫人说话。
“真是大喜事,”一位夫人奉承道,“侯府嫡女及笄,这可是正经大事,夫人操持得这般周全,费心了。”
柳姨娘笑得温婉:“应当的,月儿虽不是我肚皮里出来的,可既养在我跟前,我便当亲闺女一般待。”
她抬眼望了望堂外,声音恰到好处地添了丝欣慰:“总算是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往后出了门子,我也好向老爷、向先夫人交代了。”
这话滴水不漏,既显大度,又暗点了浠月“能平安长大”的不易,还有那早逝的亲娘。
沈浠婉今儿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海棠红织金马面裙,衬得小脸儿莹白,她亲热地挽着浠月的手臂,笑盈盈对几位年轻小姐道:“这就是我大姐姐,今儿可是她的好日子。”
浠月穿着柳姨娘备的及笄礼服,正红绣缠枝莲的广袖长袄,配深青织金云纹马面裙,庄重华贵,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红太正了,正得几乎过了头,不像及笄,倒像提前披了嫁衣。
“大姐姐这身真好看,”沈浠婉歪着头,天真烂漫地说,“红色最衬姐姐了。也是,姐姐马上……”
她适时住了口,掩唇轻笑,眼里却闪着细碎的光,“往后呀,可是有安稳尊贵的日子等着呢。”
旁边一位小姐好奇:“二小姐这话怎么说?”
沈浠婉眨眨眼,声音脆生生的:“我大姐姐是许了人家的,是二皇子殿下呢。虽说殿下……身子不大便利,可身份摆在那儿,姐姐嫁过去,就是正经皇子妃,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她特意把“身子不大便利”几个字咬得略重,又用“福气”盖过去,听得几位夫人小姐神色各异。有惋惜的,有好奇的,也有隐隐带着怜悯的。
浠月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这十年间已学会藏好情绪,礼数更是挑不出错。
她知道沈浠婉是故意的,用最天真无辜的调子,说着最戳人心窝的话。
可她只能微笑,笑得温顺得体,仿佛真为这“福气”欢喜。
父亲沈肃是在吉时前一刻才到的。一身深青常服,面容一如既往地沉肃,只在向几位要紧的宾客颔首时,脸上才露出些淡而疏离的笑意。
礼乐起,赞者唱礼。
柳姨娘亲自为浠月插上发钗,动作温柔端庄,口中念着吉祥祝词。
沈肃则在她跪听训诫时,说了几句简短却沉甸的话:
“今日你及笄,自此当明礼守节,谨言慎行。你既为侯府嫡女,更需时刻牢记身份,一言一行,皆关乎门风。望你日后恪守妇道,勿负圣恩,勿辱家门。”
浠月伏身行礼,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轻声应:“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礼成。宾客们送上贺礼,说些吉祥话,便陆续散了。
柳姨娘忙着送客,沈浠婉被几位小姐拉去园子看新开的菊花,一时间,热闹的正堂空下来,只剩袅袅香烟和满堂未散的脂粉气。
浠月慢慢走回拢翠轩,秋杏跟在后头,捧着几件宾客送的礼,都是寻常珠花、绢帕、笔墨之类。
“小姐,这些收哪儿?”秋杏问。
“先搁外间罢。”浠月声音有些疲。
她独自走进内室,掩上门,将那身沉重的红衣换下,穿上平日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才觉得气息顺了些。
妆台上堆着今日收的首饰,浠月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在妆台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有个巴掌大的旧木盒。
盒子是最普通的松木,没上漆,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面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很多年前,某个男孩笨拙地用石头刻上的歪扭花纹,说是“符咒”,能保佑里头的东西永不丢。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划痕,慢慢打开盒盖。
盒里铺着层软旧的棉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干枯的、泛着褐黄色的狗尾草戒指。
十年了。
草茎早已失了水分,变得脆弱易碎,边缘处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她不敢拿起来,怕一碰就碎了,只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焦黑的边。
仿佛还能觉出那一天的灼热,浓烟呛入喉咙的刺痛,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火光冲天,吞了那个总对她笑、说会永远护着她的少年。
阿野。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这个名字,十年了,再没叫出口过。
起初那几年,她夜夜做梦,梦里都是大火,是阿野在火里朝她伸手,她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后来梦渐渐少了,可心里那个洞从未填上。
侯府的日子像层厚厚的茧,把她裹起来,教会她微笑、行礼、说漂亮话,等着嫁给个据说“残废”、“古怪”的陌生人,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冰冷的一生。
窗外传来几声丫鬟的说笑,是沈浠婉院里的人,浠月猛地回神,迅速合上木盒,将它塞回原处,又用旁的东西稍稍掩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是柳姨娘身边赵嬷嬷的声音,“老爷传话,让您预备着,三日后随老爷进宫。”
浠月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紧了裙摆。
进宫。
去见那位……二皇子殿下么?
她想起这些年听过的零碎传言:十岁坠马,双腿尽废,性子阴郁,闭门不出……每个词都勾出个骇人的模样。那是她要嫁的人,是她往后余生的“倚靠”。
心口突然堵得厉害,像压了块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知道了,谢嬷嬷传话。”
门外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