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光初透时,浠月已穿戴整齐。
柳姨娘亲自来拢翠轩,身后丫鬟捧着一叠衣裳。
她拿起最上面那件藕荷色妆花褙子,在浠月身上比了比,笑容温婉得无可挑剔:
“这颜色衬你,料子也轻软。宫里贵人眼光高,穿得太素净了显得小家子气,太鲜艳了又轻浮。这样正好,既显了咱们侯府的体面,又不失端庄。”
她亲手替浠月理了理衣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
“月儿,今日可不比在家。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也代表着……姨娘的脸面。你可要谨言慎行,别忘了是谁让你有了今日这番‘体面’。”
浠月垂下眼睫,盯着褙子袖口繁复却冰冷的缠枝莲纹,轻声应道:“是,浠月明白。”
她明白,这身华服不是关爱,是提醒,提醒她的位置,提醒她该感谁的“恩”,该做谁的“棋子”。
柳姨娘满意地笑了。
沈肃已在门外等着,他今日穿了深绯色常服,腰束玉带,比平日多了几分官场威仪。
见浠月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在她周身上下审视片刻,说了句“走吧”,便转身先行。
马车驶出侯府,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浠月端正坐着,手心微微出汗,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繁华起来的街市,清晨的炊烟,早起的摊贩,奔跑的孩童……与高墙内的侯府是两个世界。
而皇宫,是另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浠月跟在父亲身后,依着规矩行礼,头始终低着,目光只及脚下的金砖。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温和中带着天然的疏离,“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浠月缓缓抬头,凤座上的女子身着明黄宫装,面容端丽,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倒是个齐整孩子,”皇后淡淡道,转向沈肃,“侯爷养得好女儿。”
沈肃躬身:“娘娘过誉,小女粗陋,还望娘娘日后多加教导。”
皇后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问了浠月几句年岁、读过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
浠月一一答了,声音平稳措辞谨慎。皇后听着,偶尔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正说话间,有宫女进来禀报,说是御花园里几株晚菊开得正好,皇后娘娘前几日说想去看看。
皇后便顺势道:“今日天光好,侯爷与沈姑娘既来了,便随本宫去园子里走走罢。”
一行人移步御花园。
秋日的御园,少了春夏的繁盛,却另有一种疏朗开阔的美。菊花果然开得好,一丛丛,一簇簇,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菊香。
皇后与沈肃走在前面,说着些朝务或家常的闲话,浠月落后几步跟着,目光却被园中一角吸引了去。
那是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有座小小的六角亭,亭边植着几竿翠竹,竹下设着石桌石凳,此刻,石桌旁坐着两人,正对弈。
背对着这边的是个年轻的公子哥,而面对这个方向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条素色丝绦。膝上盖着薄毯,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持着黑子,正凝神看着棋盘。
侧脸线条清隽,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却并不显得病弱,反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
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肩头洒下细碎光斑,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轻轻拂动。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就是……二皇子萧珩?
和她想象中全然不同,没有阴郁,没有暴躁,甚至没有那种被困于方寸之间的颓唐怨怼。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专注于眼前的棋局,周身气息沉静平和,仿佛这偌大的御花园、远处的宫阙、乃至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都与他无关。
皇后也看到了那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沈肃的目光在萧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过那片角落时,亭中传来了说话声。
是萧珩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山涧流水。
“这步棋,看似绝境,实则暗藏生机。”他将手中黑子轻轻落下,“绝处未必不能逢生,端看如何转圜。”
他对面的人起身细看,随即叹服:“殿下高见。”
萧珩淡淡一笑:“下棋而已,输赢不必挂心。”他抬眼,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走近的一行人,微微颔首,“母后。”又看向沈肃,“永宁侯。”
皇后停下脚步:“珩儿也在园中?倒是巧了。”她侧身示意身后的浠月上前,“这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沈浠月。”
浠月上前几步,依礼深深福下身:“臣女沈浠月,见过二殿下。”
“沈姑娘不必多礼。”
萧珩的声音近了,似乎轮椅被推动了一些,“抬起头吧。”浠月缓缓直起身,抬起眼。
这一次,她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是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清澈,平静。
他的目光与她相接,没有丝毫避讳,也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探究,“沈姑娘。”他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皇后笑着说了几句“年轻人该多认识”之类的话,便借故要与沈肃去看另一处的墨菊,留下浠月与萧珩在亭边。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浠月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她悄悄抬眼,却发现萧珩的目光落在亭外一株植株上,那植株生得奇特,叶片呈羽状,开着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
“这是紫背天葵,”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淡,“性寒,味苦,可入药。宫中花匠从南边移来,本以为是观赏花卉,没想到真种活了。”
浠月一怔,她方才确实多看了那植株两眼,因觉得眼熟,似乎在乡下见过类似的野草,阿野娘曾用来煮水治发热。
“殿下……认得药草?”她下意识问。
“闲来无事,翻过几本医书药典,沈姑娘也对此有兴趣?”
“只是……略知一二。”浠月谨慎地回答。
萧珩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指着那植株的叶片,简单说了几句它的习性、药用部位和禁忌。
他说得很随意,可言语间透露出的博学与条理,却让浠月暗自心惊,这与传闻中那个“性情古怪、闭门不出”的残废皇子,相差太远了。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穿着华丽的少女簇拥着一位打扮得格外娇艳的贵女走了过来,看方向是要去皇后那边。
那贵女一眼看见亭边的萧珩与浠月,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二皇兄么?”
她声音娇脆,带着刻意的亲昵,“今儿个怎么有兴致出来晒太阳了?”
她目光扫过萧珩盖着薄毯的腿,又落在浠月身上,笑意更深,“这位是……永宁侯府的沈大姑娘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听说沈姑娘自幼长在乡野,想必与皇兄一样,都爱亲近这些花花草草?”
话里话外,将“残废”与“乡野”并列,讥诮之意不言而喻。浠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感觉到周围那些贵女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五妹妹。”
萧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永宁侯世代忠良,沈侯爷更是国之栋梁,沈姑娘身为侯府嫡长女温婉知礼,皇后娘娘方才也多有赞许。”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贵女身边几个噤若寒蝉的伴当,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御园景致,本是赏心乐事,五妹妹活泼,自是好事,不过有些话,说来容易,听着却可能伤了忠臣之心,也失了皇家体统。你说是么?”
那贵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可以嘲讽一个“乡野丫头”,甚至可以对一个失势的皇子语带轻慢,但她无法、也不敢公开反驳“忠臣之心”和“皇家体统”。
萧珩这话,看似规劝,实则是将她方才的轻佻之言,定性为可能损伤朝廷体面、寒了功臣之心的不当之举。
她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在对上萧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旁边几个贵女也噤了声,神色尴尬。
萧珩不再看她们,转向浠月,声音温和了些:“御园风大,沈姑娘若觉得凉,可到亭中稍坐。”
浠月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十年来在侯府,她学会的是隐忍,是退让,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有人挡在她面前,替她将那些恶意轻飘飘地挡回去,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以为的“火坑”。
“谢殿下。”
那贵女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皇后与沈肃看罢墨菊回来,又说了片刻话,沈肃便适时提出告辞。
就在浠月准备登车时,一名穿着褐色内侍服、面容沉稳的中年宦官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朱漆食盒。
“沈姑娘请留步。”
他在浠月面前停下,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奴才怀安,奉二殿下之命,特来送些小点心,殿下说,今日风大,姑娘想必累了,这点心是宫中膳房新制的,味道尚可,请姑娘路上垫垫。”
他将食盒双手奉上,浠月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父亲,沈肃站在车旁,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既然是殿下心意,”沈肃开口,语气平淡,“便收下吧,代小女谢过殿下。”
浠月这才接过食盒,食盒不大,却入手沉甸,漆面光滑,触手微凉。
“奴才告退。”
怀安又行一礼,转身离去,马车驶动,车厢里,食盒搁在中间的小几上,散发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浠月看着那食盒,眼前却反复浮现出那双平静的、浅色的眼睛,和那句“无关之言,不必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