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坐落在皇城西侧,远离东宫的喧嚣与正殿的威严。
书房里,萧珩坐在轮椅上,窗外是几竿伶仃的瘦竹,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怀安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盏热茶。“殿下,永宁侯府的沈姑娘,已经安全回府了。”
萧珩“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眼前又浮现出今日御花园中那个身影,低垂的眼睫,行礼时绷得笔直的背脊。
还有那双眼睛,在他出言解围后抬起看他时,里面清晰的震动,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位未婚妻。永宁侯的嫡女,六岁才从乡下接回,据说木讷寡言,是侯府用来填补这桩不尴不尬婚约的棋子。
他听过一些传言,说她粗鄙,说她畏缩,说她空有嫡女名分,在侯府实则举步维艰。
可今日所见,木讷或许有之,那是多年谨小慎微养成的沉默,畏缩却不见得,她看他时,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和一种深藏的警惕。
粗鄙更是无从谈起,行礼的姿势甚至比一些宗室贵女更标准,只是那标准里透着刻板的用力,像是硬生生把自己嵌进模子里的玉石。
最让他留意的,是她看向那株紫背天葵时的眼神,不是贵女赏花的随意,而是辨认,是思索,是某种……“懂得”的专注。
一个在侯府深宅长大的嫡女,怎么会认得并留意一株并不起眼的药草?除非……她也曾有过需要辨认草药、甚至可能用到草药的时刻。乡野生活,或是别的什么。
萧珩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厚重的薄毯。深宫十年,他太熟悉那种眼神,那种在困境中不得不学会观察、辨认、衡量一切可利用之物的眼神。
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十岁那年坠马,太医宣告双腿再难站起开始,他就从曾经备受瞩目的聪慧皇子,变成了这宫中一个尴尬的存在。
父皇的怜惜有限,皇后的照拂带着权衡,兄弟们的关切下藏着试探或怜悯。
宫人们表面恭敬,转身或许就是窃语,他学会用安静减少存在感,用读书下棋填充漫长光阴,用微笑接受所有或真或假的关怀。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无边的、精致的孤寂。
直到今日,在那个同样被家族当作棋子的少女眼中,他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底色,那种被抛入陌生险境,不得不学着隐藏、适应、甚至伪装的底色。
同命相连。这个词忽然跳入脑海,萧珩怔了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别人与他同命?他至少还是皇子,有这府邸,有份例,有怀安这样几个忠仆。而她呢?一个失去生母、被父亲当作工具、在妾室手下讨生活的嫡女。
可正是这份“不如”,让他心里某个冷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在这皇城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面具。
皇后希望他安分,兄弟希望他无害,朝臣们当他是个已出局的符号。他的存在,对很多人而言是一种尴尬,或是一种可供利用的同情。
而沈浠月,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他黯淡前途里,唯一被明确划归给他的“身边人”,尽管这归附源于一桩冰冷的交易。
或许……或许她会是不同的?
这个念头很微弱,甚至有些荒谬,可他枯寂太久的心湖,却因此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波澜。
“怀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我记得库里有几本前朝的游记,还有那套彩绘的《南方草木状》?”萧珩沉吟道,“找出来,装个素净的匣子。再……把我前几日抄录的那份《珍异药草补遗》的手稿一并放进去。”
怀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是。殿下要送给……”
“给永宁侯府的沈姑娘。”
萧珩推着轮椅靠近书案,提笔蘸墨,他悬腕凝神片刻,方才落笔:“沈姑娘惠鉴:前日御园偶遇,谈及草木,知姑娘雅好。偶得旧卷数册,并拙录杂稿,闲时或可遣闷。书中所述或有疏漏,姑娘若得暇览阅,望不吝指正。萧珩谨上。”
写罢,他搁下笔,将信笺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才交给怀安。这举动不算出格,合乎未婚夫妻之间含蓄的往来。
但怀安跟随萧珩多年,深知殿下性情内敛,极少主动与人交往,更别提对这位素未谋面、只是棋子的未婚妻。
今日一面,竟让殿下上了心。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怀安应下,退了出去。
萧珩重新拿起书卷,却依旧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心里那点微澜,渐渐扩大。
或许,在这空荡而冰冷的二皇子府,他们可以成为彼此仅有的、不用戴着面具相对的人?
哪怕只是微光,也足以照亮一方狭小的天地。
——
两日后,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送到了永宁侯府拢翠轩。
秋杏捧着包袱进来时,浠月正在临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朴素的黄杨木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
一本前朝游记,一本彩绘的草木图谱,一叠手抄的稿纸,字迹清峻工整,记录着各种珍异药草的性状与鉴别。还有那封简短简短信笺。
浠月拿起那叠手稿,一页页翻看,记录详尽,笔触严谨,甚至在一些容易混淆的草药旁细心地画了对比图示。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血。
自那日回府,浠月便觉得这与她十年间听到的“残废皇子”的恐怖形象截然不同。她困惑,警惕,却也难以自制地感到一丝……好奇。
如今这书和手稿送到面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或是一个递过来的、分寸得当的橄榄枝。
她枯坐良久,直到暮色浸透窗纸,才终于提笔,回信极其谨慎。她先为赠书道谢,然后,目光落在手稿中关于“七叶一枝花”的记载上。
那草药生于阴湿山林,根茎有毒,却可外用治疮痈。阿野小时候被毒虫咬伤,胳膊肿得老高,他娘便是寻了这草,捣烂外敷,才消了肿。
书中记载的性状大致不差,却漏提了其鲜品捣敷时需混入少许烈酒以激发药性,且用量需极为小心,否则反致溃烂。这是很偏的乡野土法,医书鲜有记载。
浠月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在回信末尾,以极其谦逊的口吻补了一句:
“殿下手稿详实,令人钦佩。唯‘七叶一枝花’一条,臣女曾闻乡野郎中有言,鲜品外用时佐以薄酒,或可增其散瘀消肿之效,然用量需慎。道听途说,不足为凭,仅供殿下参详。”
她将回信装入信封,交予秋杏,命她按规矩交由外院递送,心中却有些忐忑,不知这微小的“指正”,是否会显得冒昧。
三日后,回信竟来了。
这一次,信笺厚了些。萧珩先是为她提供的药方补充郑重道谢,称“闻所未闻,当记入补遗”,随后,就书中另一处关于南方瘴疠之地的记载,提出了几个问题,询问她可曾听过相关风土或防治之法。
问题提得巧妙,既不涉朝政隐秘,又恰好在她可能有所知的范畴边缘。
浠月看着信,指尖微微发烫,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的靠近。隔着侯府与皇宫的高墙,借着书卷与药草之名,进行着一场安静而安全的交谈。
她没有立刻回信,而是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揣摩着字里行间的语气,确认无害后,才在又三日后的夜晚,就着灯烛,认真写下回复。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侯府后院已然暗流微涌。
——
沈浠婉是偶然从柳姨娘身边的赵嬷嬷口中得知二皇子赠书之事的。
“不过是几本破书罢了,”赵嬷嬷说得轻描淡写,“殿下大约是客气。姨娘说了,大小姐谨慎,回信也规矩,没什么出格的。”
可沈浠婉听完,手里那柄精致的团扇却“啪”地一声扣在了桌上。“他竟给她送书?”她声音拔高了些,又迅速压下去,脸上笑容娇甜,眼里却淬了冰,“这位二殿下,倒是闲情逸致。”
她心里堵得厉害。
当初父亲决定让沈浠月替嫁时,她是暗自庆幸甚至得意的,一个残废的皇子,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夫君,合该配沈浠月那种乡下接回来的土包子。这桩婚事,是她甩掉的包袱,是沈浠月该受的罪。
可如今,这包袱似乎没那么不堪了,二皇子非但不似传闻中乖戾,反而颇有风度,甚至……开始对沈浠月示好?
凭什么?
沈浠月凭什么?一个占了她嫡女名分、抢了她婚事,如今连这“施舍”给她的残废夫君,都要对她另眼相看?沈浠婉无法忍受这种想象。
她可以不要,但沈浠月不能因此得到任何一点好处,不能因此显得“幸福”或“被重视”。沈浠月就该活在她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永远低她一头。
“嬷嬷,”
她重新拿起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大姐姐和二殿下书信往来,虽是规矩之内,可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咱们侯府女儿的名声最要紧,您说是不是?”
赵嬷嬷垂着眼:“二小姐说得是。姨娘也嘱咐了,往来信件都从外院规矩走,不得私相授受。”
“光是外院走规矩,怕是不够。”
沈浠婉笑意盈盈,眼底却毫无温度,“大姐姐到底是乡下长大的,有些规矩,怕是不太懂,改日,我得好好‘提醒提醒’她才是。”
她没再说下去,可握着扇柄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