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2:14:19

二皇子府的庭院里,那几竿瘦竹的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枯黄。

萧珩坐在书房的窗边,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院角落里那方小小的石桌上。

石桌空着,棋盘和棋子早已收起,只余下青灰色的桌面,被秋阳晒得泛着微光。

已经七天了。

第二封回信送出去已经整整七天。

按照常理,即便再谨慎的闺阁女子,出于礼节,也该在三四日内有回音。永宁侯府规矩森严,信件往来需经外院,或许会慢些,但七天……未免太久了。

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却不愿、或不敢回?

萧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怀安静立一旁,将殿下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跟随殿下多年,深知殿下心性淡泊隐忍,极少为外事牵动情绪。

可这几日,殿下时常望着门口方向,甚至昨日还罕见地询问了两次是否有侯府的消息。

“殿下,”怀安低声道,“可要奴才派人……去永宁侯府外院探问一声?只说问问书信是否送到,免得途中遗失。”

萧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他声音平稳,“或许她……另有考量。”

他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藏着的警惕与衡量。在侯府那样的环境里,她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或许他的信对她而言,并非善意,而是另一重需要小心应对的负担。

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却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不肯彻底熄灭。

又等了三日。

第十日清晨,萧珩推开窗,秋寒扑面而来。他看着庭院中凋零的落叶,心里那点残烛,终究还是被冷风吹得晃了晃,几乎要灭了。

不该如此的。

若她真有难处,至少……他该确认她是安全的。

“怀安。”

“奴才在。”

“备车,去永宁侯府。”

萧珩的声音比晨霜更清冽,“寻个由头……就说我近日读《水经注》,见其中关于雍州古河道的记载,与沈侯爷早年那篇《雍边策》中所引的旧舆图颇有出入,心中存疑,想当面请教。”

怀安垂首:“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永宁侯府,正厅。

沈肃听闻二皇子突然到访,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整了整衣冠便迎至二门。

宾主落座,寒暄过后,萧珩果真将话题引向了那处河道考证,问题提得精准,言辞恳切,倒真像是个一心求教的读书人。

沈肃起初还存着三分客套七分揣测,渐渐也被勾起了些谈兴。这位二殿下虽深居简出,学问见识却是不俗。

两人正说着,后院的沈浠婉却已得了丫鬟急急传来的消息。

“二皇子来了?在前厅和父亲说话?”沈浠婉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手里那柄团扇“啪”地摔在桌上。一股邪火混杂着酸意,直冲头顶。

他竟然亲自来了!为了那个乡下丫头?就因为她没回信?他就这般急不可耐,亲自找上门来?

嫉妒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扣下的那封信,上面的见解在沈浠婉看来粗浅可笑,可落款处“浠月谨上”几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她的眼。

沈浠月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二皇子这般关注?哪怕那是个残废的皇子,那关注也不该属于沈浠月!

“走!”她一把抓起那封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第二封信,眼中闪着恶意的光,“去拢翠轩!”

拢翠轩里,浠月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沈浠婉带着一股香风,直直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妹妹?”浠月站起身。

沈浠婉不答,只将手中攥得发皱的信笺,狠狠掷到浠月脸上!单薄的纸张边缘刮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信笺飘然落地。

“看看!看看你写的这些不知羞耻的东西!”沈浠婉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嫉恨。

“‘殿下博闻强识,臣女受益匪浅’?

‘偶有一得,不敢自专,谨录于下,供殿下哂正’?

沈浠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也配跟皇子殿下讨论学问?还‘谨录于下’?

你这点粗鄙见识,也敢拿去污殿下的眼!你是想卖弄什么?还是想借着这几笔歪字,勾引殿下,好坐稳你未来皇子妃的位置?我告诉你,做梦!”

她一步步逼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殿下不过是可怜你,随手施舍几本书,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巴巴地写信去攀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这侯府里,你算什么嫡女?不过是我不要了,才轮到你捡去的破烂货色!连带着你那残废未婚夫,也是我沈浠婉不要的!”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浠月心上。

她的脸色惨白,羞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她看着地上那封自己小心翼翼、满怀忐忑寄出的信,此刻像垃圾一样躺在那里,被沈浠婉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提醒她必须忍住。

之前她以为是萧珩觉得她僭越了,不愿再理会,没想到被沈浠婉给扣下了。

前厅里,萧珩与沈肃的谈话已近尾声。

沈肃看了眼天色,客气道:“殿下难得过府,不如用了便饭再走?也让小女出来给殿下请个安。”

萧珩今日来的目的,本就隐约系于那人身上。

迟疑片刻,他缓声道:“沈侯爷盛情,本不当辞,只是今日叨扰已久,便饭就免了。至于沈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听闻侯府景致不错,不知可否容珩随意走走?若机缘巧合,能遇见沈姑娘,当面问一句那《南方草木状》中几处存疑,便是意外之喜了。”

沈肃目光微闪,二皇子对月儿的关注,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心中权衡,如今婚事已定,二人早晚是夫妻,提前有些接触,只要不过分,于礼也无大碍,或许还能让月儿更死心塌地。

于是便笑道:“这有何不可?殿下请自便。西院菊圃正值盛时,月儿也常去那边看书。”

萧珩颔首致谢,由怀安推着轮椅,出了正厅,沿着回廊缓缓往西院去。

还未到菊圃,便先经过拢翠轩附近。远远的,便听见女子激动尖锐的嗓音隐约传来,虽听不真切,却绝不像愉快的谈笑。

萧珩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怀安也放慢了脚步,转过一个月洞门,拢翠轩外的石径便出现在眼前。

只见两个少女站在轩前,背对着这边的是沈浠婉,她对面的,正是低垂着头、肩背紧绷的沈浠月。地上似乎落了片纸笺。

沈浠婉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你也配……不知羞耻……我不要的破烂货……”

而沈浠月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离得尚有一段距离,萧珩却仿佛能看见她惨白的侧脸,和那紧紧攥住、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的目光骤然冷却。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这情景,这语调,这姿态,已足够说明一切。

怀安停下轮椅,询问地看向萧珩。

萧珩静默了一瞬,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怀安继续向前,同时,几不可闻地低声道:“稍后见机,提侍卫之事。”

轮椅碾过石径的细微声响,惊动了那边两人。

沈浠婉猛地回头,看见萧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方才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立马换了个面孔:“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浠月也倏然抬头,眼中来不及收回的屈辱、愤怒和一丝泪光,直直撞进萧珩眼底,她飞快地低下头。

萧珩的轮椅停在几步之外。两人才反应过来上前行礼。

“路过,听闻这边菊圃景致好,便过来看看。”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清淡,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至此,对眼前的场面视而不见,“沈二小姐也在。”

沈浠婉有点心虚:“是、是啊……我正和姐姐说话呢”

“嗯。”萧珩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对她毫无兴趣,转而看向浠月,“沈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浠月竭力让声音平稳:“谢殿下关怀,臣女无碍。”

“秋日风燥,容易不适,要多留意。”

萧珩的语气听不出异样,像是寻常的客套关怀,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怀安道,“前日宫里是不是拨了两个侍卫到府上?说是身手不错,人也本分。”

怀安立刻躬身:“回殿下,是有这么回事。原是调来充实府中护卫的。”

“我平日深居简出,府里也用不上这许多人。”萧珩语气寻常。

“沈姑娘如今常需出入,身边只有丫鬟,到底不便。不如就让他二人跟着沈姑娘,平日在外院候命,驾车、跑腿、或是传递些东西,也便宜。沈姑娘意下如何?”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将“赠侍卫”的理由归结为“自己用不上,沈姑娘需要”,且特意点明“在外院候命”、“传递东西”,几乎是在明示这二人,可保你书信往来畅通,亦可防今日这般“意外”。

浠月愕然抬头,看向萧珩。他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安排了一件琐事。

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抚慰与了然。

他看见了。他明白了。他……在给她撑腰,用这种含蓄又最不容拒绝的方式。

“殿下……”浠月声音微哽,不知该说什么。

“小事而已。”萧珩打断她,目光转向随后闻讯赶来的沈肃和柳姨娘,“沈侯爷,柳夫人,如此安排,可还妥当?也免得沈姑娘日后有些许小事,都需劳动贵府上下。”

“殿下考虑周全。”沈肃的声音虽平稳,但那双惯常深沉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侯府自有护卫,他沈肃的女儿,难道还需要外人来插手安排侍卫?这简直是明晃晃在打他的脸,质疑他连自家后宅的安稳都护不住。

可眼前的人是二皇子,话已出口,理由也冠冕堂皇,为了未来皇子妃的周全与方便。

他若当场拒绝,便是驳了皇子的面子,更坐实了“侯府护卫不周”的潜在指责,还可能让二皇子与月儿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更生隔阂。

电光石火间,沈肃已权衡利弊。

他脸上重新端起那副沉稳恭敬的表情,对着萧珩拱手,微微躬身,语气却比方才淡了一分,透出一种不得不接受的克制:“臣……遵命。谢殿下体恤。”

这话答得规矩,却没了先前的热络,明眼人都能听出那份藏在恭敬下的勉强。

萧珩仿若未觉沈肃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微微颔首:“沈侯爷不必客气。”

事情就此定下。

萧珩未再多留,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侯府风景”,又“偶遇”了沈姑娘,顺便安排了件小事。怀安推着轮椅离去。

直到那青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沈肃才沉下脸,冷冷扫了一眼沈浠婉和地上那封信,厉声道:“都给我回去!禁足三日,好好反省!”说罢,拂袖而去。

柳姨娘铁青着脸,拉起泫然欲泣的沈浠婉快步离开。

拢翠轩前,只剩下浠月一人。秋风卷起地上那封皱巴巴的信,打着旋儿。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信笺,一点点抚平上面的皱褶。冰凉的纸张贴在掌心,方才沈浠婉那些恶毒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

马车驶离永宁侯府。车厢内,萧珩闭着眼,方才浠月惨白的脸、强忍泪意的眼,还有地上那封刺目的信,不断在眼前闪现。

他赠书,是希望给她一点微光。却不想,险些让她因这点光,承受更多的风雨与折辱。

那两名侍卫,是他如今唯一能给的、薄却坚硬的盾。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有些事,或许不能再静观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