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2:14:38

出城的官道上,三辆青帷马车前后相随,向着京郊普济寺的方向缓缓而行。

柳姨娘与沈浠婉同乘一辆,车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暖意融融。

沈浠婉却紧抿着唇,时不时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中间那辆简朴些的马车,看向前方引路的车驾,脸色不大好看。

中间那辆马车里,只坐着浠月一人,身边跟着秋杏,车内没有熏香,显得有些冷清。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游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枯树与田垄。

“瞧你那点出息。”

柳姨娘将沈浠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放下手中的暖炉,声音压低,带着告诫,“眼皮子这般浅,将来如何成事?”

沈浠婉收回目光,委屈地撇了撇嘴:“姨娘,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不过是走了运,捡了个皇子妃的名头,倒像是真得了什么天大的造化似的。您瞧她今日穿的,素净得跟守孝似的,偏偏父亲还夸她‘端庄持重’。”

“她嫁的是个残废,一辈子也就剩个‘端庄持重’能说道了。”

柳姨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困在轮椅里的皇子,能给她什么前程?不过是座华美些的冷宫罢了。她碍不着你,也越不过你去。”

她伸出手,轻轻替沈浠婉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针:“婉儿,你的心思,该放在正道上。

今日太子殿下会陪贵妃娘娘到普济寺进香,这才是你该牢牢抓住的机缘。一会儿到了寺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如何让殿下‘看见’你,心里可都有数了?”

沈浠婉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用力点头:“女儿明白,定不会让姨娘失望。”

她想起太子萧承俊朗的容颜和储君的威仪,心头一阵火热,暂时将对浠月的那点嫉恨压了下去。

柳姨娘满意地颔首:“记住,男人,尤其是未来的君王,喜欢的不仅是美貌,更是解语花,是能与他并肩、懂得他心思的女子。一会儿见了殿下,莫要一味卖弄,须得知进退,懂分寸。”

“是。”沈浠婉乖巧应下,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车队抵达普济寺时,日头已近中天。

寺前古柏参天,香客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

因柳姨娘提前打点过,知客僧直接引着她们从侧门进了后面一处较为清静的禅院安置。

不多时,便听得前头大殿方向传来隐隐的喧嚣与銮驾仪仗的声响,太子与贵妃到了。

柳姨娘立刻带着精心装扮过的沈浠婉往前头去“随喜听经”,临走前,对浠月温声道:

“月儿,你身子弱,走了这半日山路也乏了,就在这院里歇歇,或是随意在附近走走,莫要走远了。我们一会儿便回。”

浠月垂首应了:“是,姨娘。”

她心知肚明,所谓的“偶遇”太子,自然没有她的份。她乐得清静,带着秋杏在禅院附近随意走了走。

寺院后园有一小片梅林,此时梅花未开,枝干遒劲,别有一番萧疏之美,她驻足看了片刻,心中难得平静。

——

沈浠婉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妆花缎裙,外罩云霞般的月白刺绣披风,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映得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愈发明丽照人。

她微微昂着头,步伐轻稳,带着志在必得的矜持。

前殿宝相庄严,香烟缭绕,贵妃娘娘正端坐于特设的莲座之上,聆听住持讲经。

太子萧承则侍立在侧稍后的位置。

他今日未着明黄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于一片佛号梵音、宝光香雾之中,自成一种清贵高华、不染尘嚣的气度。

只是那俊朗的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沉稳,令人不敢轻易靠近,更添威仪。

柳姨娘上前,依礼向贵妃和太子请安,言辞恭谨,姿态得体。贵妃略问了几句,态度雍容而略显疏淡。

沈浠婉跟在母亲身后半步,待柳姨娘话落,方盈盈上前,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越如泉水击玉,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婉:“臣女沈浠婉,参见贵妃娘娘,太子殿下金安。”

她起身时,眼睫微颤,目光似怯似慕地飞快掠过太子萧承,复又垂下,脸颊适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自然的红晕。

萧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是皇室子弟标准的温和有礼:“沈二小姐不必多礼。”

柳姨娘含笑接口:“小女素日仰慕佛法,亦喜读书,今日听闻娘娘与殿下驾临,定要随妾身前来聆听教诲,沾染福慧。”

沈浠婉适时抬眸,目光纯净地望向萧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一丝求知欲:

“殿下恕臣女冒昧,久闻殿下雅擅诗词,学识渊博,前日臣女读白乐天诗,见其有咏菊佳句‘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今日见此间佛前净菊,凌霜而绽,别有风骨,却不知在殿下看来,是这佛前清供之菊更契禅意,还是诗人笔下东篱之菊更得天然真趣?”

她这个问题提得巧妙,既借前朝诗人之口赞了眼前秋色与佛寺情境,展示了自己的阅读积累与观察力,又将话题引向高雅安全的诗词鉴赏领域,给出的两个选项也预留了充分的探讨空间,姿态是请教而非卖弄。

萧承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依旧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殿角那几盆开得正好的黄菊,才缓缓开口:“白乐天此句,意在赞菊之耐寒清贞,是其本色。佛前之菊,承晨钟暮鼓,沐香火禅音,别具一份出尘静谧。

二者境遇不同,姿韵各异,然其凌霜之质,傲秋之骨,却是相通,赏菊,贵在观其神,而非辨其地。沈二小姐以为呢?”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既点评了诗句,又描述了佛前菊的特点,最后将问题轻轻抛回,并升华到“观神而非辨地”的层面,显露出不俗的见识与凝练的表达能力。

然而,这态度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彬彬有礼的、客观的学术交流,而非与一位有意展示才情的妙龄女子之间应有的、略带欣赏的互动。

沈浠婉心头微微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柔声道:“殿下此言,真是一语中的,令臣女茅塞顿开,是臣女着相了,只见其形,未悟其神,菊花如此,想来观人观事,亦当如是。”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灵性、更接近“人”的层面,展示自己的悟性。

萧承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沈二小姐过誉了,不过是闲时偶读些杂书,不足挂齿。”他显然无意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柳姨娘,语气依旧客气。

“今日寺中香客众多,夫人与小姐还需仔细些,莫要冲撞了。”

这话便有了结束交谈、提醒她们可以退下的意思。

柳姨娘是何等伶俐之人,立刻领会,恭谨笑道:“殿下关怀,妾身感激,如此,便不打扰娘娘与殿下清静了。”说罢,便示意沈浠婉一同行礼告退。

沈浠婉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优雅地再次福身,跟着母亲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秋日略带凉意的风一吹,沈浠婉才觉得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笑容有些发僵。

心头那股志在必得的火热,已被一层厚厚的冰碴覆盖。她费心打扮,斟酌言辞,得到的,却只是太子殿下滴水不漏的客套与显而易见的冷淡。

“回去吧。”柳姨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沈浠婉默默点头,跟着母亲往后禅院走,来时的那股心气儿,此刻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憋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

回到禅院时,浠月正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拾来的金黄银杏叶,对着阳光细看叶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柳姨娘和沈浠婉回来,便起身行了一礼。

柳姨娘见她安然待在院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厢房。

沈浠婉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浠月身上。

看着对方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却清丽更胜的侧脸,还有那份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安静,再对比自己方才在前殿用尽心思却徒劳无功的狼狈,一股邪火混杂着强烈的不平,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自己费尽心机,甚至搭上姨娘精心安排的机会,在太子殿下面前却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而沈浠月,这个什么都不用争、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却偏偏占着嫡女的名分,还有一个皇子未婚夫,哪怕是个残废!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

嫉恨如同毒汁,瞬间浸透了她的心,她死死盯着浠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浠月感受到她如有实质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微微蹙眉,抬眸平静地回视过去。

两姐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冰冷含毒,一个清寂无波。

沈浠婉忽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尖:“大姐姐……真是好悠闲。”

浠月放下手中的银杏叶,语气平淡:“妹妹回来了,可还顺利?”

这话听在沈浠婉耳中,无异于一种讽刺。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不再看浠月,扭身快步走向厢房,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浠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轻轻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沈浠婉为何如此失态。

太子的青眼,岂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只是沈浠婉的这份不甘与嫉恨,恐怕日后更要变本加厉地落在自己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