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池水幽绿,深不见底。
浠月独自蹲在池边青石上,手中捧着那个粗陶钵。
钵里一条小鲫鱼缓缓游动,鳞片在透过竹叶缝隙的斑驳天光下,偶尔闪过一抹黯淡的银光。
这是沈浠婉塞给她的,就在片刻之前。
当时柳姨娘已准备启程回府,沈浠婉却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地说要更衣,又期期艾艾地拿出这陶钵,说是自己诚心在佛前许了愿,须得亲自放生还愿,偏偏此刻身子不适,求浠月代劳。
“就在后山池边,很快的,姐姐。”
沈浠婉把陶钵塞过来时,脸上挂着恳求的笑,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亮得刺眼,“姨娘都答应了。”
浠月想拒绝,但柳姨娘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月儿,你就替你妹妹跑一趟,快去快回。”
她甚至没给浠月带上丫鬟秋杏的时间,秋杏被沈浠婉的丫鬟银翘以帮忙找丢失的珠花为由支开了。
至于林青和林石,沈浠婉的理由更充分:“放生是清净事,况且后山多是女眷,外男跟去实在不便,冲撞了旁人反倒不好。”
浠月抱着陶钵来到了池边,她迅速将陶钵倾斜,小鱼滑入水中,摆尾消失在深绿色的池水里。
“哗啦!”
假山后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横肉的男人晃了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退路。
他们身上散发着酒气和汗臭,眼神淫邪地上下打量她,搓着手,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为首的疤脸汉子嘿嘿笑着,逼近一步。
浠月心脏骤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粗糙的假山石壁。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佛门清净地!”她厉声道,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却用尽全力拔高,“来人——!”
“叫啊,尽管叫!”另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这鬼地方,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哥儿们瞧你细皮嫩肉的……”
疤脸汉子已经伸手朝她抓来!
“救命!林青!林石——!”浠月尖声呼救,同时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狠狠砸向瘦高个儿!
碎石砸中对方肩膀,那人痛呼一声,动作却更加凶狠地扑过来!
眼看那肮脏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衣袖,疤脸汉子的狞笑近在咫尺——
“咻——!”
破空声尖锐响起!
“啊——!”疤脸汉子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右腿膝盖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抱着右腿在地上痛苦翻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闪电般从侧里竹林冲出!
林青面罩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他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厉地劈在瘦高个儿颈侧!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一凸,直接软倒在地。
林青脚步未停,顺势一脚重重踏在试图爬起的疤脸汉子胸口,力道之大,让对方喷出一小口血沫,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从歹徒现身到被制服,不过短短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浠月背靠着冰冷的山石,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惊恐的瞬间,让她几乎虚脱,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林青迅速从怀中取出绳索,利落地将两人手脚反绑,又用撕下的布条堵住嘴,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浠月。
见她虽惊魂未定,衣衫有些凌乱,发髻微散,但除了手臂在躲避时被粗糙山石擦出几道红痕,并未受到实质侵害,心中稍定。
他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属下来迟,姑娘受惊了,可曾伤着?”
浠月摇了摇头“没事”,她努力平复呼吸,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眼中只剩下恐惧的歹徒身上。
林石此时也从藏身处现身,快步走来,林青蹲下身,快速在那两个歹徒身上搜查。
很快,他从疤脸汉子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以及一枚成色普通、样式却眼熟的银丁香耳坠。
林青将这两样东西拿到浠月面前,低声道:“姑娘请看,钱袋里是十两散碎银子,应是定金。这耳坠……”
他顿了顿,“若属下没看错,与今日沈二小姐身边名唤银翘的丫鬟所戴,一般无二。”
浠月盯着那枚银丁香,指尖冰凉,果然是沈浠婉!她竟恶毒至此!
“姑娘,”
林青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此事牵涉内宅阴私,更关乎姑娘清誉。若此刻声张,即便证据确凿,闹将起来,众口铄金,于姑娘名声有损。
依属下之见,不如暂将此事压下,这两人,属下会寻个稳妥之处先行关押,至于这耳坠和钱袋,姑娘可自行处置。”
浠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林侍卫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林青颔首,对林石使了个眼色。林石立刻会意,一手一个提起那两个歹徒,迅速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青则留在原地,低声道:“姑娘可需整理一下仪容?二小姐……或许很快就会‘寻来’。”
浠月点点头,借着池水模糊的倒影,迅速抿了抿散落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衫。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残留着惊惶,但至少表面看来,已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
果然,没过多久,竹林小径上就传来了沈浠婉故作焦急的呼唤:“大姐姐?大姐姐你放生好了吗?怎么这么久?”
沈浠婉带着丫鬟银翘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担忧”,然而,当她看到池边景象时,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浠月衣衫整齐地站在那里,身边立着林青,那两个无赖踪影全无。
沈浠婉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可找到你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浠月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林青上前一步,语气平板无波:“二小姐,方才姑娘在此处放生,不慎被林中窜出的两只野狗惊扰,属下已将野狗驱走。姑娘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野……野狗?”沈浠婉脸色一白。
浠月这才缓缓开口:“是啊,妹妹,这后山僻静,竟有野狗乱窜。”
她目光掠过沈浠婉身后那个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脸色惨白的银翘,“妹妹日后也要小心些,莫要随意丢弃贴身之物,免得被什么不干净的野狗叼了去。”
沈浠婉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姐、姐姐没事就好……我们快回去吧,姨娘该等急了。”
回到禅院,柳姨娘见三人回来,目光在浠月苍白的脸色和沈浠婉难看的表情上停顿一瞬,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问,只淡淡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赶紧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
沈浠婉缩在角落,眼神阴沉。
另一辆车里,浠月靠着车壁,她感激萧珩,他所赠的不仅仅是两名侍卫,更是两道在绝境中护她周全的屏障。
回到侯府,已是暮色四合。
柳姨娘房内,烛火跳跃,沈浠婉跪在地上,脸上带泪,柳姨娘面沉如水,听完叙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蠢货!”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买通市井无赖,留下把柄,若闹将出来,你想想会是什么下场?你父亲第一个饶不了你!”
沈浠婉浑身发抖:“可是娘……”
“没有可是!”
柳姨娘一脸的恨铁不成刚:“沈浠月要是真出事了,你去嫁那残废吗?都和你说了,她挡不了你的路,从今往后,把你的心思全部用在太子身上!”
沈浠婉噤若寒蝉,含泪应是,心中对浠月和二皇子的恨意却在恐惧浇灌下,扭曲成了更深的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