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后山的事,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永宁侯沈肃。
林青依着规矩,在次日将此事以密报形式呈递给了二皇子府,同时也依照萧珩早先的吩咐,抄送了一份简略的“情况说明”至永宁侯府外院。
只提及大小姐在寺中放生时,遇不明歹徒惊扰,幸侍卫及时驱散,大小姐受惊但未受伤,歹徒已“处理”,为免流言,建议侯府内紧外松,加强护卫。
这封措辞谨慎、关键处语焉不详的密报,被直接送到了沈肃的书案上。
沈肃看完,面沉如水,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歹徒?佛门清净地,哪来的歹徒?还偏偏惊扰了他的女儿,未来的二皇子妃?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针对侯府,或是……针对这桩婚事?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化解这场危机的,不是侯府的护卫,而是二皇子萧珩所赠的侍卫。
这消息本身,就是对他永宁侯府、对他沈肃权威的无声嘲讽,他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需要仰仗一个外姓皇子的人。
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传大小姐。”
浠月踏入书房时,沈肃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叶子已落尽的梧桐。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父亲。”浠月依礼福身。
沈肃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是否有损。
见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举止如常,心中稍定,但那股被冒犯的怒意与更深层的警惕并未消散。
“坐。”沈肃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寺里的事,为父听说了。受惊了。”
“女儿无碍,劳父亲挂心。”浠月垂着眼,声音平稳。
“无碍就好。”沈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二皇子殿下所遣的侍卫,倒是得力。”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浠月身上,“此番多亏了他们。只是……”
他话锋一转:“月儿,你要记住,你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你的安危体面,首要系于侯府。外人相助,是情分,却非本分。莫要因他人些许援手,便乱了心绪,忘了根本。”
浠月心头一凛,父亲这是在敲打她,提醒她,谁才是她真正的“依靠”,警告她不要因为感激而将心偏向萧珩。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她低声应道,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侯府是女儿的根,父亲是女儿的倚仗。女儿……不敢或忘。”
“嗯。”沈肃对她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但眼神深处的审视并未减少。
“你明白就好,你的前程,终究系于侯府,将来嫁入二皇子府,你代表的,也是侯府的颜面与利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是。”
沈肃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让她退下了。
浠月走出书房,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父亲的话像一根冰冷的绳索,看似关怀,实则将她捆得更紧。他不在乎她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只在乎她有没有“忘了根本”,有没有被萧珩的恩惠“收买”。
心底那点因萧珩而生的温暖与依赖,在父亲这番敲打下,并未熄灭,反而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反抗。
为什么她就必须将一切系于这个将她当作棋子的侯府?为什么不能真心感激那个真正救她于危难的人?
然而,这些念头只能深埋心底。她如今,还没有任何挣脱的资本。
书房内,沈肃的脸色在浠月离开后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到书架旁,触动机关,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牌。
林青的密报和二皇子侍卫的存在,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浠月这枚棋子,似乎正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迹象。
这不行,他必须确保,即便她嫁入二皇子府,也依旧是侯府的眼睛、耳朵,甚至是……必要时的手。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隐蔽、完全属于侯府的影子,一个既能保护她,也能监视她、必要时替她处理某些“不便”之事的绝对工具。
他想到了“影阁”。
专门搜罗无依无靠或有特殊天赋的孩童,以残酷手段训练成死士暗卫。
这些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和服从,他们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见光的刀。
是时候,为浠月配一把这样的“刀”了。
三日后,京郊,隐于山腹的影阁。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训练场上,低沉的呼喝声、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
沈肃在影阁首领的陪同下,站在一处高台的阴影里,俯瞰下方正在进行最后考核的几名少年。
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但眼神都已淬炼得如同寒冰,麻木而锐利,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新旧伤痕。
“侯爷,这些都是这一批里最出色的。”首领低声介绍,“尤其那个,代号‘影七’。”
沈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身量颀长挺拔的少年,穿着与其他影卫无二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他正沉默地立于场边,等待指令,即使静止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气息,像一柄收入鞘中仍掩不住锋锐的利剑。
“他有何特别?”沈肃问。
“根骨绝佳,悟性极高,耐力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首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所有训练科目,他完成得最快最好。执行过三次外派任务,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此子心性……极冷。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情绪,唯有任务。他的背景也最干净,是被遗弃的孤儿”
沈肃的目光落在“影七”身上,久久未动,心性极冷,背景干净,能力顶尖,绝对服从……正是他需要的人选。
“就他了。”沈肃做了决定。
当夜,“影七”被带至沈肃在影阁内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沉默如磐石的身影和冰冷的面具。
“从今日起,你有了新的任务。”
沈肃的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响,“你的主人,是永宁侯府嫡长女,沈浠月。你要做的,是保护她的安全,听从她的命令,处理她需要处理的一切事务,无论明暗。
同时,你要确保她的一切动向,都在掌控之中,你只对她一人负责,但你的存在,代表侯府的意志。明白吗?”
“影七”单膝跪地,低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平稳、毫无波澜:“属下明白。誓死效忠主人,执行命令。”
沈肃看着他,知道这服从的背后,是影阁多年洗练的结果。他很满意。
“记住你的代号——‘影’。从此,你就是沈浠月的影子。”
两日后,沈肃再次将浠月唤至书房。
这一次,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少年,安静地跪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脸覆纯黑面具,低垂着头,仿佛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那里有一个人存在。
“父亲?”她不解地看向沈肃。
沈肃坐在书案后,神色严肃:“月儿,过来。寺中之事,给为父提了个醒,外人之力,终不可长久倚仗。你的安危,终究需有完全可信之人护卫。”
他指向地上跪着的黑影:“此乃为父为你精心挑选的暗卫,代号‘影’。
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人,他的命是你的,他的身手可供你驱策。有些事,有些地方,二皇子的侍卫不便去做、不能知晓,他可为你分忧。记住,他是侯府给你的人,是你最后的、也是最可靠的依仗。”
浠月的心,随着父亲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依仗?这分明是监视!是父亲将一双更直接、更无法摆脱的眼睛,安插到了她的身边!什么保护,什么分忧,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个“影”,恐怕首要任务就是确保她这颗棋子不偏离父亲设定的轨道吧?
她看着地上那团沉默的黑影,感受着那无形的冰冷与压迫,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护卫,这是枷锁。
“影,”沈肃沉声命令,“见过你的主人。”
那黑影闻声,毫无迟滞地转向浠月的方向,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颅却更低了下去,以一种完全臣服的姿态,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影,拜见主人,从此生死,尽付主人之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低沉平稳,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打磨光滑的铁石。
浠月看着这个称她为主的陌生黑影,感觉不到丝毫安心,只有一种被无形绳索勒紧脖颈的窒息感。父亲终于把他最直接的控制,送到了她的面前。
“……起来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谢主人。”“影”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疏离,重新退到阴影处,仿佛真的要融入那片黑暗里,只在她需要时才会显现。
沈肃对浠月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只淡淡道:“人交给你了,如何用,你自己斟酌。只是记住为父的话,他是你最能信赖的刀。”
“女儿……明白了。”浠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离开书房时,那个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回到拢翠轩,浠月屏退了秋杏和其他下人,独自坐在内室。她知道,“影”一定就在外面某个角落,或许在屋檐下,或许在树影中,无声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她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涌入。
对着浓重的夜色,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不需要你时刻离我这么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入内室。其余……随你。”
窗外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注视,似乎微微偏移了一些。
而此刻,就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最浓密的阴影里,一身黑衣、面具覆脸的“影”,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面具之下,无人得见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着,牙关死死咬住,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出口的颤抖的呼吸。
浠月……
他的浠月。
十年火海,十年炼狱,十年非人的折磨与训练,将那个八岁的、爱笑爱闹的陆栖野,打磨成了如今这个没有过去、没有情绪、代号“影七”的杀人工具。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无数次濒死和杀戮中变成了石头。
可就在刚才,在书房里,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看到那张褪去稚嫩、出落得清丽绝尘却写满疏离与忍耐的脸时,那颗死寂的心,仿佛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在极致的刺痛中轰然炸开,爆发出他几乎无法控制的惊涛骇浪!
是她是她是她!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扯下面具,告诉她他是阿野!告诉她他没死!告诉她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可他不能。
他是“影”,是侯爷赐给大小姐的暗卫,是背景空白、绝对服从的工具。
任何多余的情绪、任何关于过去的牵连,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对他,或许,对她。
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一个冷漠的、忠诚的、没有自我的影子。
如此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感受到她的恐惧与抗拒,却又比当年那场隔开生死的大火,更加遥远。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
陆栖野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血色与痛楚。
命运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