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带着细小的冰碴,刮过京城巍峨的宫墙与深深的巷陌,朝堂之上,无声的硝烟往往比战场更为凛冽。
一封来自北境军镇的普通粮草复核奏报,本应户部与兵部合议后例行批复即可。
然而在朝会上,太子一系的某位御史却突然出列,言辞恳切又隐含锋芒:
“启奏陛下,臣闻二皇子殿下早年曾熟读兵书,对边务亦有独到见解。此次北境粮草事虽微,然事关戍边将士温饱,不可不察。何不请二殿下协同参详,以示天家对边关将士体恤之深?”
话里话外,将一位深居简出、与军政素无涉猎的残疾皇子推到台前,美其名曰“重用”,实则是架在火上烤。若萧珩推辞,便坐实了“不恤边关”;若接下,以其身份处境,稍有差池便是大错。
龙椅上的皇帝闻言,目光深沉地掠过垂眸不语的萧珩,并未立刻表态。
另一位东宫属官立刻接上,看似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殿下腿疾不便,恐难堪案牍劳形。陛下仁爱,必不忍殿下过于操劳。然殿下忧国之心,天下共鉴。”
轻飘飘一句“腿疾不便”、“难堪劳形”,便将萧珩彻底排除在实务之外,钉死在“虽有仁心、然无力为”的框子里。
类似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以各种形式悄然上演。
工部某处河工议案的“听取多方意见”,礼部某次祭祀仪程的“考据古礼”,但凡能沾上点边、又不甚紧要的麻烦事,总有人“自然而然”地提起二皇子,将他那点本就因残疾而格外敏感的“存在感”,扭曲成一种尴尬的负担。
这些动作不算大,却如附骨之疽,让人不胜其烦,更在无形中一点点磨损着萧珩在朝臣眼中那本就稀薄的影响力与形象。
朝堂风向,最是敏锐,许多人开始更加确信,这位二殿下,确然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孤岛,未来,怕是连一份安稳尊荣都需仰赖新君的鼻息。
这些消息,自然会通过不同渠道,流入永宁侯府,流入沈肃的耳中。
他面色愈发沉凝,在书房独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太子的敲打之意,他已明了,这压力不仅针对萧珩,更是冲着他永宁侯府,冲着他那个“不识时务”的嫡女。
而此时的拢翠轩,却仿佛被刻意维持在一片虚假的宁静里,沈弘轩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总是挑阳光晴好的午后过来,带着一身令人放松的书卷气,和几样不贵重却雅致的小玩意儿。
有时是一盆精心侍弄的兰草,说是摆在窗前能添生气;
有时是几卷难得的描红字帖,笑言“姐姐出嫁前再练练字,将来为殿下誊抄诗文稿件,也是一桩雅事”,他甚至会关心浠月的饮食起居,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体贴的弟弟。
“姐姐近日气色似乎不如前些时日,可是为婚事筹备累着了?”
这日,沈弘轩又来了,看着浠月略显苍白的脸,关切道,“我让小厨房炖了安神的汤水,一会儿让人送来。姐姐切莫过于劳神,身子要紧。”
浠月对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殷勤,始终抱着谨慎的疏离,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对方顶着“弟弟”的名分。她微微颔首:“劳你挂心,我并无大碍。”
沈弘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正在整理的一些绣品,似是闲聊般提起:
“说起来,二殿下真是雅人,我前几日在翰林院翻检旧档,偶然看到前朝一位名医的手札残本,里面竟有几处批注,笔迹清峻,颇似二殿下风格。殿下于医道也有涉猎?”
浠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淡声道:“殿下博览群书,偶有涉猎,不足为奇。”
“也是。”
沈弘轩笑了笑,拿起茶盏,状似无意地继续道,“其实钻研医道本是好事,清心静气。只是我听闻……二殿下府中,似乎常年有一位医术颇为精湛的医女伺候?据说殿下日常调理,甚为倚重,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浠月,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分享一个寻常听闻,“姐姐将来嫁过去,有如此贴心之人照料殿下康健,倒是能省心不少。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为难。
浠月抬眸,静静看着他:“只是什么?”
沈弘轩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诚恳:
“只是我听说,那位医女年纪甚轻,模样也……颇为清秀,且因着殿下倚重,在二皇子府中地位不同寻常,等闲仆役皆不敢怠慢。
姐姐性子柔善,将来主持中馈,与这位……恐怕还需好生相处,拿捏好分寸才是,毕竟,殿下身边贴心的人……” 他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医女?年轻清秀?地位特殊?寸步不离?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任何待嫁女子都会在意的、暧昧又难堪的猜测。
若是寻常闺秀,此刻怕已是心绪起伏,疑窦丛生,甚至羞愤难当。
然而浠月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解脱感。
她本就未曾对这场婚姻抱有“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幻想。
从被接回侯府的那天起,她就明白,自己的婚事是一场交易,一个工具,嫁给二皇子萧珩,是父亲为家族利益做出的选择,是她无法挣脱的宿命。
萧珩待她好,尊重她,保护她,这已远远超出她最初的预期,让她感激,也让她更加愧疚——因为她无法回报以同等纯粹炽热的情感。
她的心,大半留在了十年前那片烧焦的土地上,留给了那个生死不明的少年。
如今听闻他身边或许早有更亲近、更得他信任,甚至可能更得他喜爱的女子存在,浠月除了最初一丝本能的怔忪外,竟没有太多波澜。
这样……也好。
若他心中有属意之人,她便不必背负那么深的情感债。
他们可以相敬如宾,可以像他信中曾隐约提及的那样,做一对互相扶持、彼此理解的伙伴,在这冰冷的皇城与复杂的局势中,寻得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
至于宠爱、独宠……那本就不是她所求,亦不敢求。
她垂眸,继续手中的针线,声音平淡无波:“殿下身边用人,自有章程,我等未嫁之身,岂可妄加揣测,多谢弟弟提醒,我心中有数。”
沈弘轩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眼底并无预料中的惊怒、伤心或嫉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心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冷意。
他这个姐姐,倒真是沉得住气,或者说……心凉如铁?看来,寻常的离间,对她效果有限。
但他并不气馁,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滴水穿石,他不急。
又坐了片刻,沈弘轩便体贴地告辞,临走前仍不忘殷殷叮嘱浠月保重身体。
送走沈弘轩,浠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草木。
医女也好,其他什么人也罢,她所求,从来不多。
一方安稳,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或许再加上……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春秋。
她轻轻按摩挲着那个盒子。阿野,如果你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怎样呢?
大概,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吧,无论以何种方式。
窗外老树的枯枝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住风的力量,阴影中的阿野,将沈弘轩的话语和浠月的反应尽收耳底。
听到那关于“医女”的污蔑之词时,他杀意翻腾恨不能立刻拧断沈弘轩的脖子!可听到浠月那平静到近乎认命的回应,他心中的痛楚却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的浠月,本该拥有最明媚的笑容,最恣意的生活,如今却被迫接受这样的婚姻,连丈夫身边可能有其他女人,都只能平静接受……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和毁灭一切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