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典籍处静谧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炭盆中银霜炭爆开的细响。
沈弘轩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正专注于手中一卷前朝地理志的校勘。
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文尔雅,勤勉端方。
一个小吏悄步走近,将一份新到的书目抄录轻轻放在他案边,低声道:“沈大人,这是‘文渊阁’书局刚递来的,说是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珍本和善本,请您过目,看是否有需收录或勘校的。”
沈弘轩目光在纸笺上掠过,指尖在某一行停顿——“《南山草木辑录》全本,前朝孤本,内有彩绘插图”。
他记得,不久前二皇子送给长姐的书里,似乎就有与此相关的零散抄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抬眸,语气温和地对小吏道:“知道了,先放这儿吧。这批书听起来不错,稍后我去看看。”
午后,他“顺路”回了侯府,径直去了拢翠轩。
浠月正在临窗绣着一方帕子,上面的缠枝莲纹已近完工。见沈弘轩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姐姐又在做女红?仔细伤了眼睛。”
沈弘轩笑容和煦,目光扫过她手边的绣绷,赞道,“姐姐手艺越发精进了。”
他走到桌边,仿佛才看到摊开的一本《南方草木状》抄本,讶然道:“姐姐还在看这些?真是雅致。”
浠月淡声道:“不过是闲来翻翻,打发时间。”
沈弘轩顺势在她对面坐下,闲聊般提起:“说来也巧,今日我在翰林院看到文书,说是城西‘文渊阁’书局新进了一批江南来的珍本,里面好像就有一部全本的《南山草木辑录》,似乎是前朝孤本,还有彩绘图样。我记得姐姐手头这本,只是零散抄录吧?”
浠月眼眸微微一动。
她确实对这类书籍有兴趣,不仅仅是因为萧珩曾与她谈论,更因其中涉及的许多草木,能让她恍惚想起些许乡野间的模糊记忆。全本彩绘的孤本……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
沈弘轩捕捉到她眼中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面上却愈发恳切:
“姐姐若是感兴趣,不妨去看看。那书局清静雅致,往来也多是读书人,比外面街市干净。
你整日在府中闷着也不好,眼看婚期将近,出门散散心,挑两本喜欢的书,也算是出嫁前一点自在。”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奈地补充,“只是需多带些人,近日京中……听说也不算十分太平。回头我跟林青林石两位侍卫也说一声,让他们务必护好姐姐。”
理由充分,安排周到,甚至主动提及加强护卫,显得坦荡无私。
浠月心中警惕未消,但面对自己确实感兴趣的书籍,以及沈弘轩这番看似全然为她着想的提议,一时也找不出坚决推拒的理由。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若得空,去看看也无妨。”
“那就明日午后吧,日头暖些。”沈弘轩一锤定音,笑容温暖,“我也正好要去那附近查证一些史料,若姐姐选好了书,我还能帮忙品鉴一二。”
次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文渊阁书局地处城西相对清贵的街区,门面古朴,内里轩敞,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果然清静。
浠月戴着帷帽,在秋杏和林青林石的随护下踏入书局时,只有零星几位书生模样的客人在安静翻阅。
书局掌柜显然得了嘱咐,见他们气度不凡,殷勤却不谄媚地引他们到了陈列新书的内室,果然见那部《南山草木辑录》单独摆在一个紫檀木匣中,纸张泛黄,彩绘却依旧鲜艳生动。
浠月被那精美的图样吸引,忍不住取下细看,林青和林石一左一右守在内室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秋杏陪在身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掌柜恭敬的问候声隐隐传来:“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响起:“不必多礼,孤……我随意看看。”
这声音……
浠月翻阅书页的手指骤然僵住。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内室,林青和林石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却因对方身份,不得不侧身让开,并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萧承今日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玄狐氅衣,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儒雅。他目光掠过跪地的侍卫,淡淡说了声“免礼”,便踏入了内室。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手持书卷、帷帽垂纱的浠月身上。
浠月放下书,隔着轻纱,也能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压下心头的翻涌,依礼深深福下:“臣女沈浠月,参见太子殿下。” 秋杏早已吓得跪在一旁。
“沈姑娘不必多礼。”太子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姑娘。真是巧了。”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姑娘也喜这类草木图谱?”
浠月起身,垂首恭立:“闲来翻阅,让殿下见笑了。”
“何来见笑。”太子向前踱了半步,距离保持在礼节允许的最近边缘,既不过分逼近,却又带来无形的压力,“草木有情,可观可药,可寄情怀。沈姑娘喜欢这些,可见心思灵秀,不同俗流。”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心赞赏。
浠月却只觉得背脊发寒,这夸赞听在耳中,与那日廊下冰冷威胁的话语重叠,让她愈发警惕。她只能更恭谨地回答:“殿下过誉。”
太子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疏离,依旧语气温和地与她交谈了几句关于书中几样草木的习性,言辞间竟也颇有见地,显是下过功夫。
他态度彬彬有礼,言语关切,问及她近来可好,婚期筹备是否劳碌,仿佛只是一位温和长兄对弟媳的寻常关怀。
然而,每一句问候,每一个眼神,都让浠月如芒在背。
她不能失礼,不能表现出厌恶,只能简短、客气、滴水不漏地应答,将所有的抗拒与不安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场“偶遇”并未持续太久,太子似乎真的只是“偶遇”并“寒暄”几句。
最后,他温言道:“此处书卷众多,沈姑娘可慢慢挑选。孤还有事,便不打扰姑娘雅兴了。” 说罢,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风度无可挑剔。
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局门外,林青林石重新站回门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小姐……”秋杏担忧地低唤。
“我没事。”浠月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书……不买了,回去吧。”
她心中再无半点翻阅珍本的兴致,只有警惕与厌恶。巧遇?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沈弘轩……书局……太子……她闭了闭眼,不愿深想那个看似温润的弟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回到侯府,刚踏入二门,早已等得焦灼不堪、眼线遍布的沈浠婉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正往自己院子走的沈弘轩的衣袖,将他拖到僻静处。
“沈弘轩!”
她咬牙切齿,美艳的脸庞因嫉恨而扭曲,全然没了平日伪装的娇柔,“你什么意思?!你答应帮我除掉那个贱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今天听说她去了书局,还‘正好’遇到了太子殿下?!你不仅不拦着,还给她创造机会?!你是在帮她攀高枝吗?!”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要嵌进沈弘轩的皮肉里。
沈弘轩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在被她抓住时便已收起,他轻轻拨开沈浠婉的手。环顾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姐姐,稍安勿躁。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太子殿下又对着那个贱人笑了!还跟她说了那么久的话!”沈浠婉低吼,眼圈发红。
“然后呢?”沈弘轩反问,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太子殿下可有一丝逾矩?可曾承诺她什么?可曾对她有半分特殊对待,超出对一个未来弟媳的礼节?”
沈浠婉一愣。
沈弘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他做的,不过是所有心怀不轨却又不能明目张胆的男人,在初期最常做的事——试探,靠近,用一点看似无害的关怀,慢慢瓦解对方的戒备。”
他凑近沈浠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姐姐,你想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万劫不复,对吗?”
沈浠婉用力点头,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那么,仅仅让她嫁不成二皇子,够吗?”
沈弘轩继续问,眼神幽深,“让她嫁给一个残废,在冷清的皇子府里度过余生,哪怕不得宠,但只要她顶着皇子妃的名分,她就永远占着嫡长女和皇子妃的双重身份,你甘心吗?”
沈浠婉呼吸一窒,不甘心!她当然不甘心!
“所以,我们要的,不止是破坏这桩婚事。”沈弘轩的声音带着蛊惑,“我们要的,是把她捧到看似最高的地方——比如,让太子对她产生兴趣,甚至……得到她。”
沈浠婉惊恐地瞪大眼睛。
“别急,听我说完。”
沈弘轩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眼神却冷酷如冰,“太子是什么人?他会真心对一个曾经拒绝他、还差点嫁给弟弟的女人吗?尤其这个女人,还是被他用些手段‘得到’的。新鲜劲过了,或者等他达到某些目的之后,她会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沈浠婉都感到一丝寒意:“一个失了清白,又无强大依靠,还曾得罪过储君的女人……到时候,别说二皇子那个残废会不会要她,这京城,这天下,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有了,那时候,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姐姐你想怎么出气,还不是随你心意?”
沈浠婉怔住了,仔细咀嚼着弟弟的话,愤怒和嫉恨渐渐被一种更阴冷、更期待的光芒取代。
是啊,让沈浠月被太子玩腻了再抛弃,从云端跌入泥沼,远比单纯让她嫁个残废痛苦百倍!
“可是……太子他……”沈浠婉还是有些不确定。
“太子殿下,需要的是一时的新鲜和征服的快感,还有打击二皇子的手段。”
沈弘轩语气笃定,“而我们,借太子的手,达成我们的目的,各取所需。至于以后,”
他深深看了沈浠婉一眼,“太子身边,总需要有身份、有美貌、更懂得他心意的知心人。姐姐,你觉得,谁最合适?”
沈浠婉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是啊,等沈浠月成了弃子,自己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有着侯府嫡女的身份,还怕得不到太子的青睐吗?
看着姐姐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欲望和恶毒的光芒,沈弘轩知道,她已经被说服了。
他重新挂上那副温润的面具,柔声道:“所以,姐姐,现在要做的,是耐心。配合我,稳住她,让太子殿下……一步步‘如愿’。好吗?”
沈浠婉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