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夜,总比别处来得更沉一些。
书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通明,将太子萧承玄色常服上的暗纹映照得流光隐现。
他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上位者的疏冷与压迫。
沈弘轩垂手立在下方,一身翰林院青袍尚未换下,衬得他面容愈发温润清雅。
他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平静地落在前方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等待着。
寂静在书房内蔓延,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太子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弘轩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猎物纳入掌中的笃定。
“你那个姐姐,”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倒是有几分烈性。孤在宫中这些年,还没见过谁敢那般与孤说话。”
沈弘轩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温顺,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惭愧,更深地躬下身:
“殿下恕罪。长姐自幼长于乡野,疏于管教,不识天家威仪,更不解殿下垂怜之心,实是愚钝不堪。臣……代长姐向殿下请罪。”
言语间,将“拒绝”定性为“愚钝不识抬举”,巧妙地为太子的面子铺了台阶。
太子轻哼一声,踱步到紫檀木书案旁,指尖随意划过案上一柄玉如意光滑的曲面。
“愚钝?孤看未必,她心里清楚得很。清楚孤能给她的,和那个残废能给她的,是天渊之别。可她偏偏选了后者。”
他转向沈弘轩,目光陡然锐利:“你说,这是为何?”
沈弘轩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心念电转,声音愈发诚恳:“回殿下,长姐或许……是惧。惧天威难测,惧人言可畏,更惧一步行差踏错,累及家族。她并非对殿下无感,只是被那所谓的‘婚约’、‘父命’束缚了手脚,不敢越雷池半步。此乃小女子之短视,非是殿下不足以匹配。”
他既解释了浠月的“拒绝”,又隐晦地暗示了“并非无感”,更抬高了太子的地位。
太子听了,脸上的冷意稍缓,但眼神依旧深沉。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沈弘轩:“短视也罢,畏惧也好,孤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区别只在于,是它自己走过来,还是……孤让人把它拿过来。”
沈弘轩立刻领会,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殿下英明。只是……如今婚期已定,二殿下那边虽势弱,然名分早定,又是陛下金口玉言,若强行……恐于殿下清誉有碍,亦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难题抛回,也是试探太子的决心与底线。
太子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所以才需要你!”
他盯着沈弘轩,仿佛要将他看穿,“沈弘轩,你在翰林院,在你父亲身边,在你那两个姐姐之间……有些事,你比孤方便得多。”
他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蛊惑与命令:“孤不要听什么‘难处’,孤要的是结果。在她嫁入那个轮椅废物的府邸之前,孤要看到她心甘情愿,或者……不得不走向孤。你明白吗?”
沈弘轩心头一震,知道这就是太子的最终态度和交给他的任务。他不再犹豫,撩袍单膝跪地,以一种近乎宣誓的姿态,清晰答道:“臣,明白。愿为殿下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太子语气缓和了些,抬手虚扶,“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沈弘轩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精光。他略一沉吟,条理分明地开口:“殿下,此事需里应外合,双管齐下。”
“对内,在侯府之中,长姐心性看似沉静,实则重情,亦不乏执拗。对她,强逼恐适得其反,需以温水煮蛙之法。臣会以弟弟身份多加亲近,关怀备至,先松动其心防。同时,需让她对现有婚约产生怀疑、动摇甚至……恐惧。”
他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子的神色,继续道:“二殿下腿疾是事实,性情虽未显暴戾,然深居简出,与朝臣疏离亦是事实。臣会设法让长姐‘看到’或‘听到’一些事情,让她明白,嫁给二殿下,或许安稳,但注定与尊荣、权势、乃至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可能无缘。甚至……让她觉得,那桩婚事本身,或许并非牢不可破,亦非良配。”
太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对外,在朝堂与市井。”
沈弘轩语气转冷,“需要殿下暗中推动,进一步淡化二殿下的存在,坐实其‘身有沉疴、难堪大任’‘性情孤僻、非良人’的形象。
流言需更高明,不止于能力,可涉命理、冲克等玄虚之说。同时,殿下可适当对永宁侯府施加一些无伤大雅的压力,让父亲感受到……站错队,或是不够‘懂事’的代价。内外交困之下,长姐一个深闺女子,又能坚持多久?父亲……又会作何选择?”
太子听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个沈弘轩,果然心思缜密,手段也够狠,对自己家人亦毫不手软,是颗好棋子。
“计划不错。”
太子坐回书案后,“具体细节你自行斟酌。需要什么帮助,或遇到难处,可通过老路子告知孤。
记住,孤要的是万无一失,更要干净利落,事成之后,你沈弘轩,便是孤的功臣。未来的永宁侯府,乃至更广阔的前程,孤不会亏待你。”
“谢殿下隆恩!”
沈弘轩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从龙之功,心腹之臣,这才是他沈弘轩该走的通天大道!至于沈浠月……他心中冷笑,能成为他攀上权力高峰的垫脚石,是她的“造化”。
从东宫出来,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具,稳步向宫外走去。
他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绕道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在那里,已经等得心焦如焚的沈浠婉立刻迎了上来。
“弘轩!怎么样了?太子殿下他……”沈浠婉眼圈红肿,显然又哭过,此刻抓着弟弟的袖子,眼中满是急切与怨恨。
沈弘轩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引她到雅间最里的位置坐下,屏退左右。他亲手为姐姐斟了杯热茶,声音温和得令人心静:“姐姐莫急,喝口茶,慢慢说。”
沈浠婉哪有心思喝茶,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毒:
“我等不了了!我一闭眼就是那个贱人站在太子面前的样子!凭什么?她都有了那个残废,为什么还要勾引太子?弘轩,你帮帮我,这次我一定要毁了她!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让太子殿下、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沈弘轩的手背。
沈弘轩任由她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包容又带着些许无奈的好弟弟神情,他心中却在冷笑:蠢货,满脑子只有嫉恨,看到的只是男女那点事。不过也好,这股恨意,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掩护和助力。
他反手握住沈浠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与诱哄:“姐姐,你的心情我明白,我也看不过去。只是,此事急不得,你先前那些小打小闹,除了打草惊蛇,让她更警惕,还有什么用?”
沈浠婉一怔。
沈弘轩继续道:“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需要我们姐弟同心,从长计议。你要信我。”
他直视着沈浠婉的眼睛,目光真诚,“我已经有了计较,但需要姐姐你配合,更要沉住气。从现在起,你只需做两件事:
第一,在她面前,尽量如常,甚至……可以稍加‘关怀’,放松她的警惕;
第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我的同意,绝不可再擅自行动,一切,交给我来安排。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沈浠婉看着他温润坚定的眼眸,心中的狂躁和无力似乎找到了依托。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与狠厉交织的光:“好!姐姐听你的!弘轩,你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放心吧,姐姐。”沈弘轩微笑,那笑容在雅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也格外深沉,“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